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帶着一絲涼意的晨風穿過京城的街巷,吹動着路邊的柳枝。
陳越揣着那張臨摹下來的圖譜,還有張子虛給他的幾本筆記,第一時間趕到了趙王府。他一夜未眠,眼裏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那張圖譜像一塊巨石,在他心裏激起了千層浪,他必須盡快找到答案。
趙王府的朱漆大門已經敞開,門房見是陳越,連忙恭敬地迎了上來:“陳大人,王爺正在後花園練刀呢,吩咐過您來了直接進去。”
陳越點點頭,快步穿過王府的庭院。趙王府的庭院打理得極爲精緻,假山流水,亭台樓閣,錯落有緻。路邊的牡丹開得正豔,姹紫嫣紅,香氣撲鼻,但陳越無心欣賞,徑直走向後花園。
後花園的空地上,趙王爺正光着膀子練刀。他年近五十,身材依舊魁梧,肌肉線條分明,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一把陌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刀氣縱橫,周圍的落葉被刀氣卷起,在空中飛舞,又被一一斬斷,碎成細小的殘片。
“好刀!” 陳越忍不住喝了一聲。
趙王爺聽到聲音,手腕一翻, 陌刀“唰” 地一聲收鞘,動作幹淨利落。他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絲笑意,額頭上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你小子,這麽早過來,怕是有急事吧?”
他揮退了旁邊伺候的仆人,接過毛巾擦了擦汗,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看你這神色,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肯定是查到什麽重要線索了。”
陳越沒廢話,直接從懷裏掏出那張臨摹的圖譜,攤在石桌上:“王爺,您見過這個嗎?”
趙王爺端着茶杯的手一頓,目光落在圖譜上。起初,他的神色還很平靜,但随着目光一點點掃過圖譜上的海鬼形象,尤其是看到脖頸處的金色觸須和右下角的 “日月眼” 符号時,臉色驟變。那一瞬間,這位久經沙場、見慣了生死的老将,眼中竟然閃過了一絲…… 恐懼?
他的手微微顫抖,杯中的茶水濺了出來,打濕了圖譜的一角。他連忙放下茶杯,伸手想去觸摸圖譜,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像是碰到了什麽燙手的東西。
“你…… 你在哪找到的?” 趙王爺的聲音低沉,和平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太醫院藏書閣。” 陳越盯着趙王爺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這是一位随鄭和下西洋的老醫官留下的筆記和圖譜。王爺,您認識這東西,對不對?您知道‘海鬼’?”
趙王爺沉默了許久,長長的歎了口氣,頹然坐在石凳上,眼神變得複雜而疲憊。他看着圖譜上的海鬼,像是在回憶一段極其可怕的往事。
“海鬼……” 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苦澀,“嘿,好多年沒聽到這個名字了。本王還以爲,随着那把火,随着那些人的死,這東西早就該絕迹了,沒想到…… 沒想到它還在。”
“那把火?” 陳越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信息,“王爺,您說的是哪把火?是六十年前劉大夏燒鄭和檔案的那把火嗎?”
趙王爺搖了搖頭,眼神諱莫如深:“不止是那把火。當年的事,水太深,牽扯太廣,涉及到先帝爺,涉及到朝堂上的很多人,甚至…… 涉及到宮裏的秘密。你還太年輕,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問多了,對你沒好處,你的命就不一定是你的了。”
陳越急了:“王爺,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這東西很可能已經回到了京城,已經開始害人了!許冠陽的事,李廣的事,都和這‘海鬼’有關!如果我們不查明真相,不知道它的弱點,後果不堪設想!”
趙王爺看着陳越焦急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他站起身,拍了拍陳越的肩膀:“你說得對。事到如今,再瞞着也沒用了。這東西既然已經出現,就說明那些人已經開始行動了。你想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麽,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我可以帶你去見個人。”
“誰?”
“一個瘋子。” 趙王爺的聲音低沉,“一個當年下西洋船隊裏的老兵。”
趙王府後院的馬廄,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遠離主宅。還沒靠近,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馬糞味和刺鼻的酒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馬廄裏養着十幾匹駿馬,此刻正在悠閑地吃草,看到趙王爺和陳越過來,隻是擡了擡頭,又低下頭去。
在馬廄的角落裏,有一間低矮的土坯房,房頂是用茅草蓋的,已經有些破敗,牆角長滿了青苔。房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哼唱聲,像是沿海漁民的号子,調子蒼涼而詭異。
“老瘋子,出來!有貴客!” 一個穿着粗布衣服的馬夫走過去,對着房門喊了一嗓子,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耐煩,又有一絲畏懼。
房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了。一個頭發蓬亂的老頭走了出來,他的頭發花白而肮髒,糾結在一起,像是一蓬雜草。臉上布滿了爛瘡,紅腫流膿,一隻眼睛渾濁不堪,另一隻眼睛像是瞎了,翻着白眼。
走近看,他缺了一隻胳膊,空蕩蕩的袖管系在腰間,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沾滿了污漬和酒漬。他手裏提着半瓶燒酒,瓶口還在往下滴着酒液,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腳步虛浮,顯然已經喝得半醉。
他眼神渾濁,目光渙散,嘴裏含糊不清地唱着那首蒼涼的号子,聲音嘶啞,像是破鑼在響。他的目光穿過陳越,看着虛空,仿佛在看什麽遙遠的東西。
“這是老陳。” 趙王爺站在遠處,不願靠近那股刺鼻的氣味,聲音也壓低了些,“當年是鄭和船隊裏的水手長,身手矯健,水性極佳。第七次下西洋回來後,就成了這副樣子,瘋瘋癫癫的,整天喊着海裏有鬼,見了水就怕得要死。他家裏人都嫌他丢人,把他趕了出來,我看他可憐,又念及他當年随船隊立下的功勞,就收留他在府裏喂馬,讓他有口飯吃。”
陳越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适,緩步走到老陳面前。老陳對他的靠近毫無反應,依舊低着頭,喝着酒,嘴裏哼唱着号子。
“老人家,” 陳越的聲音放得很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他,“我有樣東西想讓您看看,您能幫我認認嗎?”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 “金絲牙刷”,這是他特意帶來的樣品。牙刷刷毛是金色的 “龍須”,在晨光下閃閃發光,随着微風輕輕擺動。
老陳原本渾濁的眼神,在觸及那抹金色的瞬間,突然定住了。
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他渾身猛地一僵,手裏的酒瓶停在了嘴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把牙刷上的金色刷毛,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恐怖、最可怕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