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陽光雖亮,卻像是個挂在天上的擺設,沒什麽溫度。雪後的紫禁城,紅牆被白雪襯得愈發刺眼,琉璃瓦上流淌着冰冷的光。
陳越拎着那一漆黑檀木的太醫院特制診箱,走在通往慈甯宮的長街上。腳下的官靴踩在還沒被完全掃淨的殘雪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空曠的宮牆間回蕩,聽久了讓人心慌。
他今天的步伐比平日裏去給嫔妃請平安脈時要沉重幾分。
昨夜在宮道轉角聞到的那股子杏仁腐臭味,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刺,紮進了他的嗅覺神經裏。整整一晚上,他在太醫院的值房裏都沒合眼,翻閱了大量關于南洋蠱毒的古籍,腦子裏全是鄭千骁那個沒有皮的胳膊和那隻在地宮裏蠕動的白色母蟲。
那味道不會騙人。那是高濃度的生物防腐劑混合了特定的寄生蟲排洩物揮發後的味道。這種東西,絕對不該出現在隻有檀香和脂粉氣的後宮。
“陳大人,到了。老佛爺今兒個精神不錯,剛用過早膳。”領路的小太監在慈甯宮門口躬身說道,臉上堆着讨好的笑,“還特意囑咐了,說您要是來了,不用通報,直接進去。”
“有勞公公。”陳越随手塞了一小錠銀子過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特别是袖口的位置——那裏藏着幾根特制的銀針和一把極薄的柳葉刀。
跨過那道高高的紅漆門檻,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氣夾雜着濃郁到有些嗆人的香氣,瞬間包裹了陳越。
慈甯宮裏的地龍燒得極旺,哪怕外面滴水成冰,這裏面的溫度也恒定在二十五度左右。這種恒溫環境,對于老人來說是頤養天年,但在陳越現在的感知裏,這簡直就是細菌和寄生蟲最好的培養皿。
而且,這裏的香味太濃了。
并非是清雅的草木香,而是混合了沉水香、龍涎香、瑞腦以及某種厚重的花蜜甜香。這種層層疊疊的香氣堆砌在一起,不僅沒有讓人覺得雅緻,反而有一種欲蓋彌彰的壓抑感。
陳越不動聲色地屏住呼吸,開啓了他在前世急診室練就的“氣味分離”技能。
他在香氣的縫隙裏尋找。
左側……是果盤裏柑橘的清香。
右側……是銅爐裏木炭燃燒後的微塵味。
正前方……
找到了。
在太後所坐的那張鋪着明黃色金絲軟墊的紫檀羅漢床附近,那股令人作嘔的、仿佛屍體在福爾馬林裏泡了三個月又撈出來暴曬的“杏仁味”,若隐若現地漂浮着。雖然被掩蓋了九成九,但那剩下的一分,對于陳越來說,就是響徹雲霄的警報。
“微臣太醫院陳越,給太後娘娘請安。願太後鳳體安康,福壽綿長。”
陳越行了個标準的叩拜大禮,額頭觸碰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眼神卻透過眼角的餘光,快速掃描着四周。
“快起來,快起來。你這孩子,剛從那邊塞受苦回來,跟哀家還這般見外。”
太後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尚足,帶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慵懶。她半倚在軟榻上,手裏慢悠悠地轉着一串極品翡翠佛珠,保養得宜的臉上并沒有太多的皺紋,此時正滿臉笑意地看着陳越。
“謝太後。”
陳越起身,微微弓着腰,這是太醫的标準姿态。
“聽李廣說,你在宣府差點把命都丢了?那些個邊将,實在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還好你福大命大,不僅平了亂,還給哀家帶回了這許多好東西。”太後指了指旁邊幾案上放着的那盒“西域駐顔泥”。
“微臣惶恐。能爲太後分憂,是微臣幾世修來的福分。”陳越提着診箱上前,“太後,依例,微臣給您請個平安脈。這冬日裏燥氣重,加上您最近是不是覺得……夜裏偶爾有些心悸,或者皮膚發幹?”
“神了!真是神了!”太後眼睛一亮,“昨兒個晚上,哀家是覺得有些胸悶,臉上也覺着有些癢癢,正想着是不是換季鬧的。”
“那微臣給您瞧瞧。”
陳越從診箱裏取出明黃色的脈枕,墊在太後的手腕下。然後,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搭上了太後的寸關尺。
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微涼。皮膚松弛,缺乏彈性。
脈象乍一摸,浮沉有力,似乎很健康。
但陳越并沒有松手,他微微閉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的觸覺神經上。
一秒,兩秒,五秒……
他在等。等那個極其微小的“雜音”。
就在大概第十次脈搏跳動的間隙,陳越捕捉到了。
那種感覺極其細微,就像是一根頭發絲在平靜的水面上輕輕劃過。在太後正常的血流波動之下,有一種極不規律的、帶有顫動性的“逆流”。
那不是血液流動的聲音,那是某種微小的生物在血管壁或者皮下組織裏遊動、頂撞時産生的物理震動。
寄生蟲感染初期。
陳越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果然,防禦網被突破了。太後已經被“下種”了。這種寄生蟲現在還處于幼體期,正在尋找合适的器官築巢。一旦它們開始大量繁殖,分泌毒素……後果不堪設想。
“太後這脈象……”陳越睜開眼,臉上沒有露出一絲驚慌,反而帶着微笑,“有些虛火上升,加上一點濕滞。不是大毛病,但需要清淡飲食,還得把這宮裏的香……撤去一些。這香氣太濃,反而閉氣。”
“哎,哀家也覺得悶。可是……”太後歎了口氣,“可是這幾天,哀家這身上總是有一股子若有似無的老人味兒,實在是聞着不舒服。多虧了桂嬷嬷,給哀家弄來了這些個香料,這才壓得住。”
桂嬷嬷?
陳越的神經瞬間緊繃。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且呆闆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老佛爺,該用膳了。今兒個有您愛喝的燕窩粥。”
一個身穿灰撲撲宮女服飾的老婦人走了出來。她看起來得有六七十歲了,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她的背有些佝偻,走路的時候步幅極其均勻,每一步的距離就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她手裏托着一個精美的琺琅托盤,盤子裏放着一盅冒着熱氣的燕窩。那雙手……怎麽看都覺得有些别扭。那皮膚太光亮了,沒有任何老年斑,甚至連血管都看不清,呈現出一種類似于臘制品的半透明黃褐色。
随着這位“桂嬷嬷”的走近,那股一直在空氣中隐匿的、讓陳越作嘔的腐爛杏仁味,瞬間像是一顆在深海引爆的炸彈,猛地沖進了陳越的鼻腔!
那種濃度,比昨晚在宮道上聞到的要烈上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