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牛三哭喪着臉,“宋老爹,您要不坐旁邊歇會,小人瞧您站着累腳。”
宋大山擺手,“不累。”
王牛三沒了法子,硬着頭皮繼續幹活。
巳時,周松年攜禮登門。與宋家三人說了接風宴所在的酒樓,走前囑咐王牛三,這差事要辦好。
王牛三連連點頭,瞧着老實巴交,靠譜的老實人樣。
周松年颔首,這樣的老實人在宋溪等人跟前辦事他才放心,那些機靈的心眼也多,他可不想擔風險。
巳時一過,王牛三讓甘雨姑娘去通報一聲,随後提前趕好馬車在大門外候着。
待宋溪幾人出來,門子和甘雨一起扶着老兩口,王牛三半跪在地上當做踏墊。
老兩口哪遇到過這種陣仗,平日裏坐個牛車,後頭一爬就上去了。
就是前頭過來時坐馬車,那也是踩着凳子,哪有把人當墊子踩的。
李翠翠拍了一下宋大山的胳膊,後者趕緊去拉王牛三,“小夥子,起來。”
“咋還跪着,沒有小木凳踩啊。”李翠翠問道,後面的甘雨心領神會,趕緊回了屋裏頭搬出一個木墩子。
木墩子表面平滑,厚度也夠,正好能踩着上去。
宋溪溫聲道:“王牛三,日後将這木墩子帶着,不用跪了。我與雙親出身農家,不習慣這些禮束。”
王牛三趕緊點頭,他人已經起來,“好勒,宋郎君,小人保管記在心裏。”
他心裏沒什麽想法,在外頭做事就要聽主家的。
王牛三将木墩子放在一側,馬車行駛過程平緩,實心的木墩子未挪動分毫。
接風宴周松年辦的很好,不知宋家幾人喜歡什麽,就安排了唱小曲的姑娘。
老兩口沒見過這種,聽得津津有味,主要這姑娘人長的也好。
清秀婉約,梳着雙丫髻,着素雅的水綠襦裙。臉施淡妝,僅有薄粉、輕點绛唇。
聲調溫婉,周身靈秀。
待從酒樓離開,歸家。
隔日,宋溪再次踏上了求學之路。
十月,江南仍帶着暖意。
宋溪坐上馬車,告别有些擔憂的雙親,朝着書院而去。
王牛三在前頭趕車,他的眉眼微揚,能瞧出幾分藏不住的喜色。
聽說主家是讀書人,日後要日日去書院讀書,王牛三高興不已。
要是時時不能出去,困在院子裏劈柴,那總叫人有些苦悶。
江南水鄉,空氣裏總帶着一股濕漉。
宋溪重新換上了青布長衫,人靠衣裝,馬靠鞍。
這一下就瞧出了他的氣度。
宋溪沒有帶周松年給他安排的那個人,讓其留在了家中。
周松年準備的院子,距離宋溪要去往的白鹿書院不遠。
馬車行駛約莫一刻鍾,掀開車簾便能瞧見不遠處的飛檐翹角。
再近一些,能夠看到“白鹿書院”幾個大字。
上書字形方正飽滿,橫細豎粗對比鮮明,是楷書。
這一路過來,越靠近書院,越發寂靜無聲。街道雖有店鋪,但都靜默着。
到了書院門前的大樹下,宋溪下了馬車。
他擡頭瞧着白鹿書院的牌匾,又瞧見了書院的儀門還懸有“學達性天”的匾額。
王牛三未敢靠近,牽着馬車,在不遠處觀望。
宋溪走至前面。
門役見他靠近,問及來何。
宋溪送去推薦信,門役接過推薦信時格外客氣。
很快,書院門開,一名門役引着宋溪進去書院。
一路上,見到不少山水花草,像極了宋溪從前所知的園林庭院。
這與他從前在西安就讀的書院有許多不同,陝南地區書院多依山而建,重在實用防禦。
江南書院則多臨水,一片悠然景緻。
宋溪說不上來更喜歡哪一種,不過相比較而言,一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環境更能給他帶來安甯。
穿過栽滿蘭草的甬道,門役帶着宋溪直往書院山長的知新堂去。
進堂前,門役将推薦信和宋溪都交給了堂内的雜役。
那雜役至一處門前,虛着手指輕敲門,語氣恭敬朝裏面道:“周山長,門外有自陝南地區來的新生宋溪。其持有您從前送出的推薦信,已驗過文書屬實,特來禀明您是否召見。”
内裏,周行鶴正臨窗批注《論語》,聽到聲音一筆落下才斷墨。
“進來。”他的聲音沉穩,朝外頭道。
雜役神态恭敬,輕輕推開門,讓出身位而後讓宋溪獨自進去。
宋溪深呼吸一口氣,擡腿跨過門檻。
到了周行鶴面前,宋溪隻粗略的看到了一眼對方的相貌,而後便依禮躬身行禮。
“晚生宋溪,見過山長。”
周行鶴瞧着面前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語氣瞧不出溫度,“好。”
宋溪遂而站直身子,他将恩師沈常之手書的推薦信奉上給周行鶴。
一共有兩封信,前者應付外頭,後者才是重中之重。
周行鶴接過,展開信紙,筆墨有些熟悉。
他的目光掃過“此子頗有慧根,且躬行孝悌”的話,他想到了這是誰。
周行鶴眸中閃過一絲懷念,極快,再擡眼看宋溪時已經瞧不出波瀾。
他問道:“陝南至江南千裏水路,沿途可曾見民生百态?”
宋溪略一思忖,回道:“弟子過九江時,見圩田農人搶收晚稻,雖辛勞卻無怨怼,方知‘民爲邦本’非虛言。”
周行鶴颔首,指了指堂外的荷塘:“書院治學,首重‘知行合一’,明日辰時便去講堂聽先生講《中庸》罷。”
宋溪見事情定下,雖然早料到如此,但還是有一絲心安和高興。
“弟子記下了。”宋溪行禮告退。
周行鶴瞧着宋溪的離去的背影,重新提筆寫注解。
隻是下筆時,沒有方才的果決。
周行鶴微微皺眉,沒有再強迫書寫,他放下筆。
看向窗外。
一時,不知思緒去了何方。
宋溪此時已經出了書院,他不打算住學舍,有了周行鶴的話他自然打算明日再來。
王牛三還在外頭等着他,坐上馬車回了院子。
老兩口關切的問着此去如何,宋溪一字一句的認真回應。
他的語氣輕松,讓老兩口心安不少。
次日天未亮,宋溪已經到了書院。
待晨鍾敲了起來,他跟着衆人到了緻知堂晨讀。
共有三十餘名學子,各身着青衿,齊聲誦讀《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