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這一路他們照料宋溪起居,盡心盡力,宋柱便私下給每人封了一份謝儀。
幾人初時堅辭不受,說來時并未說定工錢,能随族中最出息的子弟進京見這番世面,村裏不知多少人羨慕,已是莫大榮幸。
譬如宋宏,親事尚未說定,有了這趟經曆,回鄉後身價自不相同,便是想說一門好親也添了底氣。
最後還是宋溪發話,說是一路辛苦,此乃應有之意,幾人才感激不盡地收下,各自買了些心儀之物。
轉眼到了放榜之日。
貢院外牆前人山人海,翹首以盼。
忽聽得鳴鑼開道,官差手持黃榜而來,人群頓時騷動。
杏黃榜文高高張貼,墨字朱印。
宋溪與崔堰未同其他許多考生一般,在附近茶樓之上靜待,二人徑自來到榜文下方,身臨其境,随人群湧動。
提前安排了人占據位置,兩人所處還算靠前。
目光從後往前,掃過同進士出身、進士出身……宋溪的心跳驟然加速。
眼眸微眨,又擡眼看去。
二甲第七名的位置上,赫然是他的名字。沒有看錯。
這結果,遠超出他原先的預想。
他自覺此番已是超常發揮,隻盼能位列二甲中遊便是萬幸,誰知竟高居前列!
若殿試再能表現上佳,那一甲三名,似乎也并非遙不可及。
此念頭一出,宋溪能聽到心跳如擂鼓。旋即他趕緊去看好友的名字。
崔堰亦榜上有名,隻是受臭号之累,名次落在二十餘位。
兩人對視,崔堰瞧着周身輕松,看來對此已是相當滿意。
他拱手道:“恭喜溪弟,金榜題名。”
宋溪亦回禮,“堰兄何嘗不是。”
崔堰笑笑,二人朝外走。
與宋溪同窗共讀這些時日,崔堰比誰都更清楚這位寒門好友的才學與潛力。
若是兩年前,他或許還能壓對方一頭,如今,不得不承認,好友的确天資過人。
當初宋溪剛入他們圈子時,因出身所限,經史底蘊、典故辭章确有不逮之處,但其見解之獨到、思慮之務實,時常讓崔堰等人有豁然開朗之感。
這或許,便是真的寒門出貴子。先秦西漢,南朝北宋。此等人物,窺見一斑。
會試榜單塵埃落定,緊接着便是準備殿試。
新科貢士們先赴禮部學習朝見禮儀,演練儀态步伐,絲毫不敢懈怠。
殿試之日,天色未明,衆貢士便已齊聚宮門外,按會試名次排班肅立。
寒風料峭,呵氣成霜,卻無人敢稍有動彈。
待宮門次第而開,鴻胪寺官員神情肅穆,高聲唱名引導,衆人方屏息凝神,魚貫而入。
過金水橋,抵奉天殿前廣闊廣場。但見丹陛高聳,漢白玉欄杆蜿蜒,殿宇巍峨,黃瓦在晨光中流金溢彩,一派天家氣象,令人心生敬畏。
廣場上早已按名次設好試桌,筆墨紙硯齊備,案角各置清水一盞、小點一碟,以備不時之需。
辰時正,淨鞭三響,聲震九重,鍾鼓樓樂聲大作。
儀仗森嚴,文武百官分列,皇帝升禦座,太子随侍在側。
衆貢士在贊禮官指引下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聲浪整齊劃一,回蕩在殿前廣場。
禮畢,大學士捧策題至殿前宣讀。題紙以黃绫裱面,由内侍逐一發放至各人案頭。
整個過程鴉雀無聲,隻聞衣袍窸窣與紙張輕響。
皇帝年逾四十,面容清癯,端坐禦座之上。雖病氣萦身,面色略顯蒼白,然脊背筆挺如松,雙目精光内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無聲彌散,令人不敢直視天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肅立的衆士子,沉靜如淵,又似能洞察人心。
雖未言語,但那道視線所及之處,仿佛帶着無形的重量,讓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無人敢擡頭,都微垂頭顱,以示敬意。宋溪隻進來時粗略看了一眼龍椅之上,并未看清人臉。
旋即,天子緩緩擡手。
侍立一旁的内侍立時躬身,随即挺直腰背,用清晰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高宣:
“陛下賜題——諸生作答!”
聲音在空曠的殿前廣場回蕩,似銅鑼敲打在人心。
宋溪位置靠前,能感受到不少目光掃射在身上。
策題由皇帝親自拟定,關乎時務經濟。
宋溪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展開卷紙,但見題目正切中時弊,尤其涉及财賦、漕運、邊儲等實務。
他略一沉吟,閉目将腹中經緯梳理片刻,便提筆蘸墨,文思如泉湧。
筆下既有引經據典的穩重,更有不囿成規、直面積弊的犀利見解,尤其在開源節流、整頓稅賦方面,提出了數條具體而微、頗具可行性的構想。
殿試文章貴在“對策”,須直面問題,提出切實方案,他自覺所思所寫,正是皇帝想聽的實話。
殿内炭火溫暖,卻無人因這暖意而覺得身心懈怠。時辰點滴流逝,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偶爾有貢士緊張擱筆,輕啜清水。
日影漸移,近午時分,有太監尖聲提醒:“諸生留意時辰!”
宋溪從容收筆,檢查無誤,待一旁小太監前來糊名、收卷,方才放松下來,隻覺後背竟已微汗。
閱卷之日,皇帝于文華殿細讀諸貢士策論。
他身形微懶散,目光卻銳利,看似随意地擺手。
讀到宋溪卷子時,眼眸微擡。
初時爲其一手端正俊秀的台閣體楷書所留意,再觀其文,條理清晰,切中肯綮,雖言辭略顯直率,甚至有些地方近乎尖銳,但那份不尚空談、務求實效的鋒芒。
皇帝眼中異彩連連,輕微颔首。
他本就厭惡那些空洞華麗的辭藻,宋溪這般言之有物、敢于直陳的策論,正合他心意。
将其與其他看中的卷宗放在一起,待後再評判。
原本,以宋溪的才學與儀表,皇帝确曾動過點其爲探花郎的念頭。他的雖不及旁人端正,至多能得五。
可他中意。此人言語犀利,言之有物,能看出實幹的底色。加以栽培,或可成棟梁之材。
然在最終核定名次時,皇帝權衡再三,終還是将其定爲二甲第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