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這地方風是大。”李翠翠眼角還挂着淚花，臉上卻笑得真切。

方才見着小兒子太激動，倒叫這河邊的風給迷了眼。

宋溪原還擔心母親年歲大了，經不起大悲大喜。此刻見她神色歡喜，把脈的手放下，安心下來。

轉頭看向他爹宋大山，他老人家滿面紅光，除了激動得嘴唇微顫。旁的瞧着臉上氣色也是好的。

“是比咱們那兒風大些，”宋大山連聲應着，仿佛這風也成了京都不一樣的好，“大點好啊，涼快，不燥。”

扶着父母到了停馬車的地方，宋溪才松了手。有空去看家中其餘人。

碼頭上人潮湧動，宋家老小這一遭，算是舉家遷來了洛陽京城。

宋北幾個本家侄兒爲着路上穩妥，特意又跟着走了一趟。

今時不同往日了。宋家從前是舉人老爺的親戚，如今可是正經官老爺的親眷。

莫說送這一程，便是多跑幾趟，他們心裏也是情願的。

靠宋溪最近的是在他爹宋大山旁邊的侄子行遠，已經過了弱冠之年，還透着幾分稚氣。到如今都未曾娶妻，叫家裏鬧了好一陣。

偏偏往常事事都聽話的人，在這件事上卻犟得很。家裏從十六就開始想着給他相看，老兩口和大房小兩口都急着抱孫。

這一年兩年的，被說的沒法了，宋行遠才顧不上心裏的擰巴勁和家裏說清楚，想等考取了功名再娶妻。

這話一出，家裏便是誰說什麽都不成了。

總不能給孩子潑冷水，說你沒那個天分，隻怕是到死都考不上。隻能勸他先成家再立業，目前進展甚微。

宋行遠眼中的崇拜如有實質，瞧得宋溪都忍不住笑了。

“行遠，來此可是願意？”他問道。宋行遠在書院讀書已有幾年，同窗之間相處幾載，知他有幾分念舊怕不願而問道。

宋行遠猶豫一下，點頭道：“願意。隻是，”他臉上忽的增添了幾分羞意，“小叔，我這般年紀到洛陽來，書院可是不願收吧。”

宋溪安撫道：“無需擔心，隻要你願意讀，小叔會爲你尋合适的地方。”

“小叔，謝謝你。”宋行遠發自肺腑地感激道。

“我是你叔叔。”宋溪隻是這樣道。

宋行遠深吸口氣，心中更添幾分感動。

幾步遠，陳小珍頭上插着幾根銀簪，手裏戴着個銀镯，耳朵兩邊也特意挑了個丁香花樣的銀墜。可謂是将壓箱底的好貨都挑了出來充門面。

她這會兒一手牽着宋行安，另一手挽着鼓囊囊的包袱，裏頭是緊要的細軟。

“小叔子！”見大兒子說完了話，她趕忙擠上前，聲音熱絡。

宋溪笑着喚了聲“大嫂”，見她這副周全架勢，不禁莞爾：“路上辛苦大嫂照應了。”

“自家人不說這話！”陳小珍咧着嘴笑，眉眼間盡是得意。幸虧臨行時多備了些體面，否則哪能得來小叔子這句誇。

正說着，八歲的宋行安突然掙開母親的手，一頭撞進宋溪懷裏。

這小子身闆圓實，力道不小，撞得宋溪往後晃了晃。就聽見侄兒扯着稚氣的嗓子問：“小叔！京城的糖人是不是比咱縣城的大？”

宋溪彎腰将他抱起，果然沉手。

“不光個頭大，花樣還多呢。”他笑道，“明日小叔回來，就帶你去瞧。”

宋行安歡喜得攥緊拳頭。他就知道，京城的糖人定然比老家的大，偏那些人還不信他說的，這下從小叔嘴裏得到了答案，别提有多神氣。

這問題他惦記了一路，可算是得了答案。

若問宋家誰最樂意來京城，宋行安定是頭一個。隻要不必整日對着私塾先生苦讀，去哪兒都成。

宋溪放下他，手臂隐隐發酸。這會兒賀和璧懷裏的宋明珠揉搓着小眼睛，蓦地瞪大眼睛，瞧見喜歡的小叔父。

小爪子朝前舞動，兩歲多的小姑娘在悉心教導下，已經學會說話。旁的話或許說得沒那麽利索，可有三個字說得極好。

“小叔父！”

聽見小姑娘的聲音，宋溪走過去幾步從賀和璧懷裏抱來了小姑娘。

賀和璧與他說了一聲，就忙着去搬東西。剛下船的時候，小姑娘還睡着，爲了不吵醒她，便沒有撒手給旁人。這下醒了，就不用賀和璧再抱着。

宋溪逗了一會兒小姑娘，親熱了一會兒，将她給了侄女宋微儀。

宋微儀接過孩子，小聲道：“小叔，我就知道你能當大官。”已經做母親的年紀，她的眼睛依然亮晶晶，透着幾分少女的天真。

宋溪道：“微儀，你眼光向來極好。”一語雙關。

宋微儀反應過來，免不了大笑，連帶着懷裏的宋明珠也跟着咯咯樂。

家裏除了這兩個小娃娃，還有一人。宋溪瞧見安安靜靜挨在二嫂陳玉瑩身邊的虎頭，便逗他：“虎頭，可是把小叔忘了？”

虎頭小臉一闆，認真道：“莫忘，小叔。”

他說話還帶着點奶氣，偏要作出一副老成模樣，瞧得宋溪心裏發軟。

這時宋北幾人已利索地将要緊行李搬上了車，宋柱正扶着宋大山和李翠翠上車。

見無需自己幫忙，宋溪便朝虎頭走近兩步，彎腰将他穩穩抱了起來。

虎頭耳尖倏地紅了。他已六歲多，開蒙念了一年書，平日最喜學大人模樣，不肯輕易讓人抱了。可被小叔這樣抱着，心裏又覺着暖乎乎的，便沒掙紮，隻悄悄伸手環住了宋溪的脖子。

小家夥雖不像行安那般墩實，卻也養得圓潤，抱在懷裏沉甸甸的。

宋溪掂了掂他，想起離家時虎頭才到他膝蓋那處，如今還是到膝蓋那處。心頭感慨，幸好他長高了。

虎頭把小臉貼在宋溪肩頭，嗅到小叔身上淡淡的、與父親和祖父都不一樣的皂角清氣，混合着些許紙墨味道，讓他覺得安心又新奇。

他眨了眨眼睛，小聲問：“小叔，京城也有夫子麽？”

宋溪聽出他話音裏隐約的忐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有，京城的好夫子多着呢。虎頭這般聰慧用功，定能遇上好先生。”

陳玉瑩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熱，輕聲道：“快下來吧，别累着你小叔。”

宋溪這才将虎頭放下，順勢揉了揉他的腦袋：“走，咱們上車回家。”

虎頭站穩了，整了整自己的小衣襟，又恢複那副小大人姿态，隻是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

他牽住母親的手，腳步卻比先前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