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一愣，随即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當真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老糊塗了？疼不疼？”
“疼。”宋大山老老實實點頭，咧開嘴，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說，“疼就對了，不是做夢。”
他頓了頓，目光又投向兒子離去的方向，喃喃道，“咱家……這是真的改換門庭了。”
李翠翠也撫着心口，感慨道：“是啊，咱家出了個文曲星，這是命。”她心想，要不自己怎麽會那麽大年紀還能得來這個娃兒，定是老天爺開眼保佑她家。
且不說家中二老如何感慨，宋溪這邊瞧着風光，身爲戶部福建清吏司主事，如今在部裏也不過是處理些基礎雜務。
說好聽些，是熟悉職務；說實在的，就是打雜。
京官雖然風光，但俸祿也實在微薄，比不得地方官還有各項補貼。
宋溪歲俸每年四十五兩白銀，月俸平均下來每月約莫三兩七錢。
光靠這些，想在京城安家立業，簡直是癡人說夢。
若非家中尚有從前經商積攢下的底子，宋溪怕也不敢貿然将一家老小接來京城。
眼下家裏的進項足夠一家過得好了，宋溪便按下了想在京城開鋪子的想法。
洛陽水深，關系錯綜複雜，不比從前，疏通關系要多費一番周折。就怕吃力不讨好。
日頭透過高窗，憶起好友上回的提醒，宋溪在衙門裏便更多留了一份心。
精神比往日更顯專注，卻也頗爲勞累，半途不得不停下稍作休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傍晚散值，宋溪走出戶部高大的門樓。
夕陽餘晖給京城的屋瓦染上一層暖金色，街道上車馬行人依舊熙攘。
他在街角找到等候的家中騾車，擡步坐了上去。
騾車緩緩駛動，想到家中親人，周身的疲憊仿佛也消散了一些。
如今家中人都來了，日後往來需頻仍，僅一輛騾車不夠。
宋溪心裏不由生出了購置一輛馬車的念頭。俗話說，富而生舒。
今日他因告了一個時辰的假，傍晚散值後便特意在衙門多留了半個時辰，将耽擱的文書理清方才回府。
到家時已是暮色四合，弦月初升。
往日歸來，門前隻餘孤燈一盞；今日騾車未至門前，便聽得人語隐約。
剛下車，便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邊石墩上彈了起來。
“小叔！”宋行安蹲得腿麻，站起來時還晃了晃。
宋溪微訝，正待開口，卻見侄子仰着臉，眼睛亮晶晶地問：“小叔，現在能帶我去買糖人嗎？”
原是爲此。宋溪失笑，溫聲道：“不是說明日麽？怎的這般心急？”
宋行安撓了撓頭，眼珠滴溜溜轉，小算盤落了空，臉上卻不見沮喪，隻嘿嘿一笑。
門房老仆已聞聲開了門，躬身喚了聲“老爺”。宋溪牽起侄兒的手，一同往裏走。
還未走進裏院，飯菜的香氣便已飄了過來。兩人跨過門拱，裏頭一目了然。
院裏種了一棵老槐樹，是前頭留下的，已有二十多年樹齡，是棵老樹。
洛陽人家多植槐，取“懷土”“守家”吉意。
時值三月末，枝桠雖還透着疏朗，卻已在漸濃的暮色中靜默舒展，新葉未展，細芽已冒，投下的影子宛如一蓬淡墨。
樹下擺着兩張四方榆木桌，各配四條長凳。
宋家早年清貧，老兩口在農家院裏吃飯慣了，總覺得露天用飯暢快。
如今雖遷入城中，仍特意打了這張厚實桌子擺在院中，春夏秋三季多半在此用飯。
今日的飯是李翠翠帶着陳小珍一塊張羅的。宋家沒有請煮飯婆子，從前都是宋柱做飯。得益于從前備考時照顧弟弟的經驗，宋柱如今做飯也像模像樣。
李翠翠做的都是宋溪愛吃的菜。受宋溪影響，家裏人也大多習慣了吃幹飯。也就是如今條件好了，擱在往常，便是摻了石子和沙子的糙米也是舍不得吃的。
一家人吃了團圓飯。飯桌上，幾個小的都下意識想把骨頭丢在地上，等丢到了地上才想起來——黑豆還沒來呢。
宋行安趕緊嚷嚷道：“奶，黑豆啥時候來呀？”
李翠翠心裏估摸了一下，“孫啊，還有兩日。”
“咋還要這麽久啊！”宋行安瞪大了雙眼。
宋溪默默将那塊還帶着些肉的骨頭又放回了碗裏——他倒是一時忘了。
今日在碼頭，二哥就與他說過此事，忙着當值回來，也不知是記不得了，還是習慣使然。
黑豆這會還在來洛陽的路上。它原是跟着他們一道上船北上的，誰知不暈車馬，偏暈舟船。一路上吐得厲害，到了後幾日，竟連水都喝不進了，眼見着精神萎靡，毛色都失了光澤。
宋家人瞧着實在心疼，又怕它有個好歹，便趕緊在一個大渡口停靠，托人尋了個可靠的镖局，多花了些銀錢，請他們專程将狗安穩送到洛陽來。
說起這事，李翠翠和陳小珍都有些舍不得。這專門托送活物，花費竟不比托送個人便宜多少。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兩人心裏難免揪着疼。
可把黑豆單獨留下也是不能的。她們都曉得，家裏的孩子自小就與這狗兒親厚，便是宋溪，閑暇時也愛逗弄它兩下。眼見着孩子盼、大人也念，她們隻得咬牙，掏了這筆冤枉錢。
想起了這事，陳小珍臉上難免帶了幾分不高興。正巧宋行安又把飯粒落在了桌上，她便尋着由頭說了兩句。
隔日，宋溪起來時，外頭爹娘比他起得還早。
李翠翠已經做好了早食，趁着他吃飯的工夫，同他說起想在院裏養些雞，問他能不能養。
主要是她擔憂兒子如今當了官，聽說官老爺們時常要來往應酬，若讓人瞧見了，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宋溪微思，若說在洛陽交情深厚到能上門的估計隻有好友崔堰，便道：“娘，您若是想養便養。隻是不可養多，不比老家，如今租住的院子小了些。”
“哎，成。”李翠翠笑道，“娘就養四五隻，你不愛吃雞蛋，就養肉雞，養肥了炖湯給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