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出聲的是個身着月白襕衫的年輕書生，眉眼舒展，氣質溫文。他見自己出手的動作慢了一步，便對宋溪微微颔首。
“多謝。”宋溪還是道了一聲謝。
“舉手之勞。”書生笑了笑，目光在宋溪臉上略一停留，清潤眸中似有微光掠過，旋即恢複如常。
他身後還跟着個書童模樣的少年，正踮腳張望場中的熱鬧。見他們這邊的動靜，面上玩鬧的神色收斂了些，規矩跟在書生身後。
宋行安被叔叔穩當放下，沒心沒肺地繼續吃着糖人，一邊拉着弟弟虎頭的手。小眼神張望着面前的陌生人。
宋溪不欲多留，正欲告辭離去，忽聽一聲熟悉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表哥，你怎走這麽快？”一戴玉冠、高束發髻的年輕男子疾步走近，話音未落，人已到了跟前。
宋溪聞聲轉頭，待看清來人面貌，不由一愣，眼中浮現幾分訝色。
那男子也恰好望來，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周遭的嘈雜仿佛瞬間褪去。
“好久不見，蕭兄。”宋溪率先開口，溫潤嗓音裏蘊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蕭原顯然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重逢中回過神來，隻愣愣點頭，片刻後才找回聲音：“……好久不見，宋溪。”
故人重逢，往事倏然翻湧。原以爲書院一别，來日方長，誰知各自天涯，一晃竟是八年光陰。前一年二人偶有書信，再後幾年便斷了，再無交集。
蕭原面上帶着幾分躊躇，幾乎不敢相認。
時光荏苒，眼前之人身姿清挺如竹，眉眼間昔日的明朗少年氣已沉澱爲從容靜氣，唯有那目光依然清澈溫和。
而他自己，亦早非當年那個意氣飛揚、暢言江湖，抱着天真到有些蠢的想要遊曆天下壯志的少年了。
不同于宋溪臉上時常的溫和，不形于色。蕭原臉上的複雜情緒，能叫人輕易察覺，昭示着主人公此刻的不平靜。
“你……這些年過得可好？”他原是想問對方爲何突然來了京都，話到嘴邊，卻成了這最尋常的問候。
“一切都好。蕭兄如何？”宋溪見他模樣雖依稀有舊日輪廓，但眉宇間那份張揚潇灑的神采已斂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世事磨過的沉穩，深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
蕭原眼神微微一暗，随即故作爽朗一笑：“我也都好。”似是憶起從前在書院的無憂歲月，他緊繃的神情稍稍放松了幾分。
一旁的書生與書童見二人相識，面露訝色。書生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流轉，蕭原這才想起介紹，忙道：“表哥，這位是我昔年在老家書院讀書時的同窗，宋溪。”又轉向宋溪，“這位是我表兄，沈昀。”
沈昀溫和一笑，對宋溪拱手道：“原來是故人重逢，果然有緣。在下沈昀。”
宋溪亦從容還禮：“沈兄。”
沈昀察言觀色，見二人久别初遇，向來沉默的表弟似有千言待訴，便體貼道：“此處人來人往，難免嘈雜。前方不遠有間‘清音茶舍’，頗爲雅靜，二位不如移步一叙？”他看向宋溪，征詢道，“宋兄意下如何？”
宋溪看了一眼身側兩個正東張西望的侄子，面露歉意：“今日攜侄兒出行，恐不便久坐叙談。不若明日此時，仍在此地相約，可好？”
蕭原雖有些遺憾，但也知确非長談之時，與沈昀對視一眼，俱是點頭應允。此番說妥，幾人便分别開來。
夜色漸濃，滿天星子漸次亮起，與人間燈火遙相呼應。
宋行安的小糖鼠到底沒舍得吃完，舉了一路。虎頭則安靜走着，手裏的糖兔穩穩拿着，一口未動。
回到坊門前，正遇見挑着空擔子歸家的貨郎，哼着俚俗的小調，身影沒入巷子深處。晚風拂過，已帶上了些許涼意。
推開自家院門，李翠翠正站在檐下張望。見他們回來，先是松了口氣，随即瞥見宋行安手裏那化得隻剩半個身子的糖鼠，忍不住笑罵：“哎喲，瞧瞧這糟蹋的……快進屋洗手吃飯！”
宋行安想到待會兒要洗手，忙不疊将剩下的糖人三兩口吃完。一旁的虎頭卻依舊沒動。
李翠翠以爲他不想吃了，便道：“給你收着，吃過飯再吃？”
虎頭搖了搖頭，小聲道：“留給明珠吃。”
宋溪一愣，這才明白他一路小心拿着沒吃，原是存了這個心思，心中微軟，溫聲道：“明珠已經有了小蝴蝶，這小兔子是你的，吃吧。”
虎頭這才低頭，小口吃了起來。他原本是想選和哥哥一樣的大公雞，但想起小侄女喜歡小兔子，便臨時改了主意。
他們回來得不算早，這日晚飯比昨日更遲。等用過飯、收拾妥當，天已黑透。院裏最後一盞燭火熄滅，衆人便也各自安歇。
隔日，宋溪依舊早起。用過家中早食，趁午間回府小憩的工夫，他抽空寫好了一封拜帖與薦書。
自接家人入京起，他便存了爲子侄安排學業的心思，如今諸事漸穩，正是時候。
他官職雖隻是六品，卻也是正經京官。
數日前，他便借公務之便，留心打探了幾處學舍。城南的崇文書院入了他的眼。
這書院名聲不算顯赫，卻以根基紮實、師長耐心聞名，正适合行遠去。
他這般年紀還未中童生的情況亦有，去了書院也不算突兀，應當能結交兩三位同窗。
書院院長是位敦厚老儒，與他衙門裏一位老書辦有些故舊，這層關系雖不深，遞個帖子、說幾句懇切話卻也夠了。
宋溪平日與同僚雖不算親近，但這月餘下來也有了些往來，這等舉手之勞，對方倒也樂意成全。
至于行安與虎頭的蒙學，他也留了心。
一位家中有幼子的同僚，推薦了本坊東頭的徐秀才——雖隻是老秀才，卻極擅開蒙，手裏也是出過舉人的。
另一處則是隔了兩條街的周氏家塾，主家是位緻仕的縣丞，講究規矩卻也通情。
宋溪打算過一日散值後，便去這兩處看看，心中好有個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