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心頭一凜,猛然回頭:“中—計!”
話音未落,四周火光驟起。
不是三三兩兩的火把,而是數十支火把同時點燃,将整個後宅照得亮如白晝。
廂房外、院牆上、屋頂上,到處都是衙役,黑壓壓的人頭,數不清有多少。
鐵手肝膽俱裂,心急如焚:“撤!”
他揮刀砍翻兩個沖進來的衙役,仗着一身橫練功夫硬沖出院牆。
牆外一人負手而立,月光下看不清神情。
“鐵手,還想走嗎?”
鐵手咬牙撲上。趙勁身形一閃,手中短劍如電,直刺他右腕。
很明顯是沖着他的命門來,知道此處是他的那處舊傷所在。
趙勁身手不凡,又有宋北鑽出來在旁輔助,打了個措手不及。兩人緊追不舍,直逼他的破綻所在。
幾個來回,鐵手痛呼一聲,長刀脫手,下一瞬已被宋河帶人按倒在地。
“留活口。”宋溪從陰影處走出來,淡淡吩咐道。他的旁邊是蕭原。
蕭原出身武将世家,身手自然也了得。有他在旁,宋溪無憂。
他可聲音裏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鐵手還想掙紮,被直接按倒在地,臉摩擦着略帶冰冷的青磚地面,拉回了一些理智。
院内,七個黑衣人無一漏網。
有幾個試圖頑抗,被衙役們亂刀砍倒;有兩個想翻牆逃跑,被屋頂上的弓箭手射了下來。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戰鬥結束。
宋溪踏進院内,看着被押成一排的匪徒,目光落在鐵手身上。
“綁票的勾當,也幹起來了。”
鐵手嘴裏塞着破布,嗚嗚地說不出話。
宋溪不再看他,吩咐道:“押下去,分開審。天亮前,我要他們所有人的口供。”
同一時刻,聽濤小築的大門被撞開。
崔堰舉着火把踏進院内,身後是數十名按察司的人馬。
黃太監與王恕剛從床上爬起來,衣衫不整,被火把的光刺得睜不開眼。
“黃公公,王大人,按察司辦案。”崔堰笑吟吟地抱了抱拳,“勞駕二位,跟我們走一趟。”
王恕臉色鐵青,似乎是沒想到他們會突然這麽不管不顧的上門。
“崔堰!你可知這是什麽地方?黃公公是宮裏的人,你沒有旨意,”他強壓着怒氣,話頭卻被斷了。
“旨意?”崔堰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浙江按察使司的拘票,夠不夠?至于黃公公……”
他看向黃德海,笑容更深,“宮裏的人,自然有宮裏的人處置。公公放心,按察司隻是暫押,不會動您一根汗毛。等京裏來人,您再跟他們解釋去。”
黃德海面色陰沉鐵青,還想要掙紮,可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塘江邊,一艘雙桅貨船正要起錨。
岸上火把如龍,數十騎疾馳而來。船上的人剛要反抗,江面上三艘水師巡船從夜色中駛出,弩箭齊指,寒光凜冽。
“下船受縛!”
船上的人面面相觑,終于扔下兵器,舉手下船。
領隊的趙勁清點人數,共二十三人,全是趙裕堂護院裏的精銳。他冷笑一聲:“倒是齊全。帶走!”
三日後,府衙公堂。
黃太監、王恕、周通判、趙裕堂,以及鐵手等一衆從犯,一字排開,跪在堂下。
宋溪高坐堂上,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趙裕堂身上。
趙裕堂跪得筆直,面上無悲無喜。
宋溪展開狀紙,一樁樁,一件件,當堂宣讀。
海塘案、絲業案、命案、火案、換囚案、僞造公文案、綁架案……每讀一件,堂下衆人便矮一截。
讀罷,宋溪問:“爾等,可認罪?”
黃太監面如死灰,喃喃道:“咱家……咱家是宮裏的人,你……你不能……”
宋溪沒有理他,看向王恕:“省衙的底檔已經找到,你僞造公文,誣陷同僚,罪加一等。西江塘那批紅砂岩,本府已派人開挖取證——你貪墨石料、以次充好、禍害百姓,數罪并罰,死路一條。”
王恕癱軟在地,一言不發。早沒了之前那副從容姿态。
輪到趙裕堂。
宋溪看着他,沉默片刻,道:“趙裕堂,你買兇殺人、縱火換囚、行賄官員,數罪并罰,按律當斬。念你主動投案,交出關鍵證據,救回家人,本府網開一面——準你臨刑前,與家人一見。”
趙裕堂叩首在地:“謝大人。”
他擡起頭,忽然笑了笑,低聲道:“大人,草民這一輩子,算計來算計去,最後能算赢這一回,值了。”
宋溪看着他,沒有說話。
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麽東西掠過。
像是不忍,又像是别的什麽。隻是一瞬,便被那副冷硬的官面收了回去。
窗外,春日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趙裕堂的臉上。
那光裏有塵埃浮動,像無數細小的賬目,在陽光下現出原形。
二月初九,夜。府衙大牢。
趙裕堂靠牆坐着,閉着眼。
牢門嘩啦一聲打開,獄卒提着燈籠進來:“趙裕堂,有人來看你。”
他睜開眼,看見他那夫人牽着孩子的手,站在牢門外。
趙裕堂的夫人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出身多高的人。隻是出身農戶,長相也不甚出衆,隻能算作清秀。
生了獨子,才被扶成了平妻。
孩子有些害怕,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夫人蹲下身,輕聲哄他:“那是爹,你不是一直想爹嗎?去,跟爹說句話。”
孩子怯生生地探出頭,看着那個穿着囚服、胡子拉碴的男人。
趙裕堂笑了。
他想起這孩子剛出生時,小小的,皺皺的,抱在懷裏輕得像一團棉花。他那時候想,這輩子值了。
“過來。”他招招手。
孩子猶豫了一下,終于掙脫母親的手,跌跌撞撞跑過去,撲進他懷裏。
趙裕堂摟着他,沒有說話。
獄卒背過身去,沒有催。
二月初十,刑場。
趙裕堂跪在中間,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群。劊子手站在一旁,大刀在陽光下閃着寒光。
人群中,他看見了夫人,看見了那個五歲的幼子——孩子還不懂事,正拉着母親的手,好奇地東張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