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複印的手繪地圖。
這張地圖可來之不易,是梁思成先生的再傳弟子周維深手繪的地圖。
這位在古建築和曆史文化遺産保護領域的權威專家,舍得把這張地圖拿出來,周教授的臉面可以說是用到了極緻。
嚴巡給了他一周的時間考慮,最終他還是和穆元臻商議之後,決定實地先來看看。
這是他的一個重大決定,如果自己都沒有考慮好,他也沒辦法給嚴副省長回複。
周教授得知這個消息,硬是厚着臉皮去求來的。
地圖上面用筆細緻勾勒出古城牆的走向、民國廠房的分布,甚至标注了幾處“關鍵觀測點”。
“先按這個路線走。”陳青把地圖遞給老楊。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自建房,紅磚裸露,鐵皮屋頂鏽迹斑斑。
有些房子加蓋到三四層,樓與樓之間隻留出一線天。
地面上污水橫流,幾個小孩在巷口玩彈珠,看見車子,好奇地擡頭。
“這裏就是地圖上标的一号點。”老楊停下車,“明代城牆應該就在這片房子下面。”
陳青下車。
他走到一堵院牆邊,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牆基的磚塊。
磚是青磚,尺寸規整,接縫處有白色的灰漿——明顯不是現代工藝。
順着牆根往東走十幾米,在一家雜貨店的後牆,他看到了更明顯的痕迹:近兩米高的青磚牆體,被後來砌的紅磚包裹了一半,但頂部雉堞的形狀還隐約可見。
“這就是城牆?”老楊跟過來。
“應該是。”陳青掏出手機拍照。
剛拍了兩張,雜貨店門簾一挑,出來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你們幹啥的?”她警惕地看着兩人。
“阿姨,我們是省裏來調研的。”陳青收起手機,露出笑容,“想了解一下這片老建築的情況。”
“調研?”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又是來量房子的?上次量完就沒信兒了,這都三年了!”
她的聲音引來了附近幾戶人。
很快,七八個居民圍了過來,有老人,有中年婦女,還有個拄拐的老漢。
“是不是又要拆遷?”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媽急切地問,“這次能給多少錢?上次說一平米補四千,現在房價都漲到八千了!”
“是啊,這破房子我們早不想住了!夏天漏雨,冬天透風,上個廁所還得去街口的公廁!”
“但搬走了我們住哪兒?補償款不夠買新房啊!”
七嘴八舌,情緒激動。
陳青耐心聽着,等聲音稍歇,才開口:“大家别急,我們就是先來看看。拆遷的事,那不是我們說了算,得市裏統一規劃。”
“規劃規劃,都規劃多少年了!”拄拐的老漢歎氣,“我今年七十三,從六十歲就說要改造,等到現在,孫子都要結婚了,還在這破房子裏。”
陳青心裏一沉。
他環顧四周:狹窄的巷道,雜亂的電線,斑駁的牆面,還有居民眼中那種混合着期盼與失望的眼神。
這不僅是建築的老舊,更是人心的疲憊。
“大爺,您在這住了多少年了?”他問。
“一輩子喽。”老漢指着不遠處的紅磚廠房,“我十六歲進晉豐紗廠,廠裏分的這房子。那時候多風光啊,國營大廠,福利好,房子雖然小,但結實。哪像現在……”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晉豐紗廠。
陳青順着老漢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幾棟連片的紅磚建築,屋頂是鋸齒形的天窗——典型的民國工業建築風格。
廠房大體完好,但窗戶大多破損,牆面上爬滿了枯藤。
“廠子九八年就倒閉了。”老太太接話,“下崗的下崗,買斷的買斷。我們這些老工人,沒地方去,就守着這破房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
陳青默默點頭。
他讓老楊從車上拿來幾瓶礦泉水,分給居民。
大家接過水,态度緩和了些。
“領導,你們要是真能推動改造,我們肯定支持。”花襯衫大媽說,“但得說清楚,怎麽補,補多少,什麽時候能動。别像上次,量完房子就沒下文,白高興一場。”
“您老對這裏就沒感情?”陳青認真地問道。
“誰說沒有!都住一輩子了,可這......怎麽住人啊!”大媽的語氣中更多的是無奈。
離開這片棚戶區時,他從後視鏡裏看到,那些居民還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離開。
“去舊城。”他說。
舊城指的是九十年代的國企宿舍區。
車子開了二十分鍾,穿過一條鐵路涵洞,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整齊的六層樓房,紅磚牆面,每家每戶都有陽台。樓間距很寬,中間種着楊樹和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幾個老人在下棋。
看起來比棚戶區好很多。
但走近了看,問題就暴露了:樓體外牆多處剝落,露出裏面的水泥;不少窗戶用塑料布釘着;單元門歪斜,樓道裏堆滿雜物。
陳青走進一棟樓。
樓梯台階磨損得厲害,扶手鏽迹斑斑。
在二樓拐角,他看見牆上貼着一張紙:“房屋安全鑒定等級:C級(需加固)”。
“大姐,這樓住了多少戶?”他問旁邊一個正在晾衣服的大姐。
“一梯三戶,六層,十八戶。”大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陳青的目光中毫不設防,回答得也很幹脆。“不過空了三戶,年輕人搬走了,房子租不出去,就空着。”
“鑒定是C級,市裏沒說要改造嗎?”
“說了啊,說了好幾年了。”大姐苦笑,“前年來說要加固,讓我們每戶交五千塊錢。大家湊了,可錢交上去,施工隊來了兩天就不見了。後來聽說,錢被挪用到新城修路去了。”
陳青皺眉。
正說着,樓下傳來吵嚷聲。
他下樓,看見單元門口圍了一群人。
中間是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頭發全白,臉色漲紅,正對着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發火。
“我不搬!死也不搬!這是廠裏分給我的房子,我住了四十年,憑啥讓我搬!”
“爸,這房子都危房了,萬一塌了怎麽辦?”年輕男人苦口婆心。
“塌了我也認!我就死在這裏!”
陳青走過去,一個圍觀的大爺低聲解釋:“老劉頭,晉豐的老勞模,腿是工傷癱的。兒子在省城工作,想接他走,他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