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獅大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武當山上彌漫着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衆人開始收拾行裝,檢查兵刃,爲前往少林寺做準備。
紫霄宮前,張三豐召集門下即将下山的幾位弟子以及明教衆人,做最後的叮囑。
百歲老人目光掃過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等人,又看了看傷勢未愈,需要留守的殷梨亭和俞蓮舟,沉聲道:
“此番下山,參與屠獅大會是其一,聯絡義軍、投身抗元更是重中之重。江湖風波惡,元廷詭計多,你等務必事事小心,同進同退,以天下蒼生爲念,亦要保全自身。”
“謹遵師命(師傅教誨)!” 武當諸俠齊聲應道,神色凜然。
就在這莊重囑托的尾聲,我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力度,打斷了這略顯沉重的氛圍:
“太師傅,晚輩還有一事,想請太師傅與諸位前輩參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彙聚到我身上。連正準備最後檢查行裝的張無忌和趙敏也停下了動作。
我迎着張三豐睿智而平和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根據确切情報,那混元霹靂手成昆,早已化名‘圓真’,暗中投靠了元廷,潛伏多年,屢次興風作浪。而少林寺,早不召開,晚不召開,偏偏在如今明教與六大門派初步達成抗元共識、本該同仇敵忾之際,大張旗鼓地召開這‘屠獅大會’,以謝法王爲餌。”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神色漸變的衆人,繼續冷靜分析:
“此舉表面是清算舊怨,實則是将天下目光與矛盾焦點,重新引向明教與各派之間。其用心,無非是挑撥離間,激化本已緩和的矛盾,破壞抗元聯盟。值此敏感時刻,少林寺如此作爲,不得不讓人懷疑……千年少林,是否也已暗中倒向了元廷?若真如此,那這屠獅大會,恐怕不止是屠獅,更是要……屠戮抗元之心!”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層浪!
武當諸俠臉色驟變,連宋遠橋都露出了凝重思索之色。
明教衆人更是神情激憤,周颠當場就要罵娘,被說不得和尚按住。
張三豐白眉緊鎖,眼中精光閃爍,顯然也在急速權衡。
他活了百歲,見過無數風浪,深知江湖與朝堂糾纏之深。我提出的可能性,雖然驚人,卻并非毫無道理。尤其是在成昆身份确鑿的前提下。
趙敏站在張無忌身側,聞言卻是猛然擡頭,震驚無比地看向我,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忍住。
她心中再清楚不過,少林寺雖然與元廷有過接觸,但以空聞方丈等人的心性,絕不可能真正投靠!
這個葉昭……她分明是在借題發揮,甚至是在……羅織罪名!
聯想到“玉面羅刹”這個名号的由來——正是葉昭在光明頂之戰後,以雷霆手段屠滅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小門派,殺得人頭滾滾才掙下的——趙敏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她帶上張三豐這位武林至尊同去少林,若真被她找到借口,那少林寺千年古刹,恐怕真要步那些小門派的後塵,血流成河!
我眼角餘光将趙敏那驚駭交加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更加笃定。
看來少林寺确實沒有徹底投元,至少趙敏這個層次的皇室成員并不知情。
但這并不妨礙我利用這個“可能”來做文章。
我要的就是這種“可能”帶來的威懾,以及将張三豐這位定海神針請下山的理由。
少林寺樹大根深,名聲在外,不能像對付那些雜魚一樣随意屠戮。
但若他們真的在抗元大事上糊塗,或者試圖阻礙,那麽“警告”一下,殺幾隻出頭鳥“儆猴”,卻是完全必要,且在我的計劃之内。
我迎向張三豐審慎的目光,語氣轉爲懇切,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太師傅,茲事體大,關乎抗元大局與中原武林氣運。若少林真有異心,屆時群雄彙聚,變故陡生,恐非楊左使、韋蝠王等人所能完全掌控。晚輩鬥膽,懇請太師傅此次能親自移駕,前往少林寺坐鎮!若證實少林無辜,自然最好,可力保大會公正,救出謝法王;若少林果真與元廷勾結……”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一股肅殺之氣:“那爲了抗元大業,爲了中原武林不陷入分裂與陰謀,必要時……就不得不行雷霆手段,鏟除禍根!而這等關乎千年古刹存續、震動天下的大事,非太師傅您這般德高望重、武功蓋世的泰山北鬥親自決斷不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紫霄宮前蔓延。
明教衆人看向我的目光,已然從之前的敬佩、信服,徹底轉變爲一種近乎敬畏的尊崇!
楊逍與範遙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再開口時,語氣竟不自覺地帶上了以前隻對教主才用的敬語:“葉法王(小昭姑娘)思慮周詳,謀慮深遠,屬下(我等)佩服!” 連韋一笑看我的眼神,都少了幾分陰冷,多了幾分凝重。
周颠倒是依舊那副樣子,拍着大腿嚷道:“小昭說的對!就該這麽幹!張真人您老人家出馬,什麽妖魔鬼怪都得現原形!”
宋青書站在人群稍後,看着被衆人目光簇擁、侃侃而談、輕易便将一場江湖聚會上升到關乎天下大勢、并能請動張三豐這等人物下山的我,心中那點因之前折辱而産生的怨恨與不服,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隻剩下無盡的複雜與……一絲打心底裏升起的、苦澀的佩服。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眼前這個女子的差距,何止雲泥。
她殺伐果斷,謀略深遠,手腕強硬,更難得的是那份洞悉人心、借勢造勢的能耐。
自己賴以立足的“武當第三代首徒”身份與那點可憐的聲望,在她面前,簡直不堪一擊,甚至被她随手幾句話就打得粉碎。
而她所擁有的威望與号召力,卻是實打實地建立在一次次精準的判斷與淩厲的行動之上。
張無忌看着我,聽着我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和那“鏟除禍根”的宣言,隻覺得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再次爬上心頭。
他仿佛已經預見到,少林寺那莊嚴肅穆的古刹之前,即将因爲眼前這個女子的意志,而再次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而她,依然會像在光明頂那樣,平靜地站在血泊邊緣,甚至帶着一絲無聊的神情。
張三豐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妄,直抵本質。
他看到了我的算計,我的借題發揮,甚至我的狠辣決斷。但他更看到了這其中關乎天下大勢的缜密思慮,以及那份爲了抗元大業不惜背負罵名、行非常之事的魄力。
最終,百歲老人緩緩颔首,聲音沉穩而有力,一錘定音:“葉姑娘所言,不無道理。江湖安危,天下興亡,老道雖已方外之人,亦不能全然置身事外。既如此,此番少林之行,老道便随你們走一遭。”
他轉向宋遠橋:“遠橋,武當山便交由你坐鎮。連舟,梨亭需你照看,山下若有變故,亦需你及時應對。”
宋遠橋躬身:“弟子遵命!”
張三豐又看向我,眼神深邃:“葉姑娘,屆時如何行事,還需審時度勢,謹慎斟酌。”
我恭敬行禮:“晚輩明白,一切聽太師傅安排。” 但垂下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審時度勢?自然。但該有的“警告”和“儆猴”,也絕不會少。
趙敏臉色發白,緊緊攥住了張無忌的衣袖。
張無忌感受到她的不安,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卻更加複雜難言。
山風呼嘯,卷動着衆人的衣袍。前往少林寺的隊伍,因爲張三豐的加入和那未曾明說卻已彌漫開的肅殺之意,顯得格外沉重而肅穆。
一場看似爲救謝遜而去的“屠獅大會”,其下隐藏的暗流與即将掀起的風暴,恐怕遠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洶湧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