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控這個醫療計劃,絕不會賠了德西、又賠錢。
收買索洛、對他施加壓力不會有任何用。
索洛是帶着創造一個醫學奇迹的學術狂熱來的。這樣着名的腦科專家,不屑于被任何金錢地位收買。
他隻會用畢生所學、精湛的手術實力,去讓手術過程的一絲一毫都達到完美。
但是,貝莉可以收買一同赴華的助理醫生尼克。
卡爾找了借口,将一向與索洛配合默契的兩位助理醫生,都調去了服務其他的醫療照護。
陪同索洛來華的這位經驗不豐富、需要提升技術的年輕醫生尼克,是卡爾的親信。
尼克是可以在手術過程中,找到機會的。
硬件上,手術儀器“可能會出現”的故障,解決了。
從醫生的軟實力來說,開顱以後,手術刀輕微的偏轉、磕碰,甚至僅僅是某一步延誤幾毫秒,就會讓一根主神經、大血管斷裂或損傷。
也會間接損傷腦組織和神經傳導通路。
而那根神經,可能是主宰運動、情感、記憶、語言、觸嗅視覺……的。
就算手術成功、人能睜開眼睛,也可能變成一個癡傻的呆子、肢體殘廢、失明的瞎子,或者直接是精神病、精神異常……
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會令德西收獲更加多的痛苦。
貝莉通過卡爾,用重金和未來的職位許諾尼克,達到她想要的。
尼克接下了這個任務,他将至少先得到十年的年薪,那是以數十萬計的馬克。
而這筆酬勞,隻是讓一個行将就死之人,繼續醒不過來、安靜而已……
這,在金錢的交易面前,無關醫者的道德與良心。
*
所有人一大早,就來等在醫院了。
但幾位的神色和心情,卻不盡相同。
兩位年輕的男人,是能扛天下傾覆大勢的那種,即使擔憂,都不會寫在臉上。
司裏和司馬春都知道,這件事情隻能盡力而爲,有些聽天由命。
索菲是個局外人。她早就知道了貝莉夫人的言外之意。
救,而不令其醒。
救,是姿态,而不是求結果。
所以索菲的臉上,沒有一絲憂色。
反觀阿碧,大概是最擔心的一個。她兩簇秀氣的眉毛一直緊鎖。
阿碧看到,德西一向淡定沉穩的學者面容上,首次出現了根本無法克制的緊張和焦慮。
那種手掌不由自主地緊攥,似乎想努力抓住空氣中什麽的、無助和期冀,簡直讓阿碧共情到感同身受。
做爲女生,内心善良柔軟的阿碧,完全能體會到,德西現在内心的焦灼和痛苦。
陪伴了半生的重病愛人,一旦有絲毫的希望能醒過來,這是怎樣的一種,曾經向上天匍匐着祈求過多少次、才被恩賜的卑微。
有同樣信仰的她,在一旁默默祈禱。爲那位同胞的可憐阿姨。
*
就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時。
連索洛醫生都沒有想到,在術前半小時,德西竟然會臨時提出,他也要進手術室。
那位助理醫生尼克更是詫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患者家屬進手術室,盯着自己手術的一舉一動,這是任何一個醫生都不接受的。
因爲這是極精密的手術,家屬在,可能會讓醫生分神、影響專注度。
如果家屬在現場,有些不理性的舉動和情緒,造成手術失誤,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但德西非常堅持。他爲即将發生的事情心神不甯、恐慌。他要目不轉睛地看着手術全程。
因爲……這場手術對他而言,是能看到媳婦生死的過程,是一場他無能爲力的生離和死别。
始終樂觀的德西,在此時,偏偏是極度悲觀的。
上帝仿佛在告訴他: 你,要做最壞的打算。
與妻子相濡以沫、生死相伴了幾十年,終有一天,她會離開這人間,先去天堂……等你。
如果小可愛就此離開,德西不要在手術室外隻能焦灼無助地等待,讓她那縷靈魂、隻能孤獨地離開。
他要清清楚楚地看着可憐的愛人,在他的擁抱和陪伴下,奔赴天堂。
所有手術器械,都是那樣冰冷鋒利,周遭是那麽陌生又可怕的環境。
如果小可愛沒有自己在身邊守護,會感到無助。
若手術失敗,她一定要在自己溫暖的懷抱和溫柔的親吻中,讓塵世生命的溫度緩緩消逝……
德西會用他内心所有僅剩的男子情愛,去完成那場送别。這樣他才可能平靜地放手、對他唯一愛過的女孩、和女人。
他不會讓妻子,就那樣孤零零地走……
*
總之,索洛是做了很久的自我攻略,才胳膊拗不過大腿,最終同意的。
德西和醫生一樣,經過全身消毒處理,穿上手術衣、進了無菌手術室。
他站在不礙事的近處,目不轉睛地盯着手術全程。
從鋪上手術巾到開始動第一刀,包括麻醉師、助理醫生的一舉一動,全都盡收眼底。
那雙碧藍色眼睛,此刻是最敏銳的照相機,在精準捕獲每一祯動作的細節。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就是德西這無心之舉,就是這個如此專注的手術督察員,打破了貝莉的第一關計劃。
杜絕了助理醫生動手、或在術中造成任何小失誤的可能。
手術從上午十點半做到下午兩點半,足足四個小時。
在這期間,所有人都不饑不渴、不休息。除了索洛沉穩的低聲命令,和器械輕微碰撞的聲音,其他時間堪稱寂靜。
連德西這個石像般一動不動,伫立一旁的靜默,都始終屏息凝神、一絲不苟。
四個小時……
助理醫生尼克出手術室時,渾身都是冷汗、衣衫已盡濕透。全程肌肉都太緊張、太疲憊了,他從來沒有經曆過這麽可怕的手術。
在德西犀利專注的眼神之下,他非但不能動手,還謹小慎微地、生怕自己真的出了差錯,讓手術失敗的責任被安到自己頭上。
做爲卡爾的絕對親信,他知道始終盯着手術的這位,是貝莉夫人的。是艾徳勒克家的長子。是現今掌權者司裏先生的父親。
自己這樣的小人物不僅敵不過,一旦出纰漏,别說拿不到那筆錢了,還會有别的影響。
卡爾院長叮囑過他,貝莉夫人背後的意圖。若不成事,絕對不能影響司裏先生的母子關系。這是卡爾做爲情人、對貝莉真心的呵護。
而索洛,也付出了他人生中最全神貫注、技藝精微的四個小時。走出手術室時,他才松弛了因爲持續緊張、而麻木了的手指。
手術堪稱完美。沒有任何技術上的瑕疵。
畢可被送進特殊護理病房,醫護人員到位。
術後昏迷期最爲關鍵。醫療上的護理有護士。但對患者的情況觀察,需要細緻入微。
這樣的守護,每個夜晚都不能間斷。直到患者真正醒來。
那就是說。能不能醒來、醒來的時間,全都是未知的。大家要打一個持久戰。
隻會說德語的索洛主治醫生和助理醫生尼克,要在這裏至少待兩周、甚至一個月。時間視手術後恢複情況而定,繼續進行康複治療。
這次萬裏長征,隻是走了第一步。
如此命懸一線的生死時刻,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司裏面前: 醫生都是德國人,不會說漢語。
這兩位醫生在後續治療中,需要能24小時工作的翻譯配合。
不僅能精準翻譯,還要随時觀察患者的不适、不良反應、康複情況和出現的體征,給醫生反饋非常準确的信息,做好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