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聲短促的悶哼和重物墜地的聲響之後,便是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蘇妙蜷縮在牆角的陰影裏,握着袖箭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屋頂的人……被幹掉了?就在我院子外面?!
這認知帶來的不是安全,而是更深的寒意。這侯府,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暗的叢林,她這隻剛剛學會呲牙的小獸,根本不知道暗處還潛伏着多少獵食者,而其中一些,似乎還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進行着殊死搏殺。
她不敢點燈,不敢動彈,就那樣在冰冷的黑暗中僵持着,直到天光微亮,外面傳來了仆役開始活動的細微聲響,她才如同虛脫般,緩緩滑坐在地上。
這一夜,精神上的消耗遠比身體更甚。
“小……小姐……”小桃也被吓壞了,聲音帶着哭腔。
“沒事了……”蘇妙聲音沙啞地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暫時……沒事了。”
天亮後,她讓小桃偷偷去老槐樹附近查看。小桃回來時臉色發白,低聲回報說樹下的泥土有被輕微翻動又匆忙掩蓋的痕迹,旁邊還有幾滴已經幹涸發黑的、不易察覺的血迹。
果然!昨夜這裏發生了一場短暫的、無聲的厮殺!有人想從屋頂接近她,卻被另一夥人攔截并處理掉了!
是誰?蘇妙腦中閃過肅王那張冷峻的臉,和蘇文淵那雙沉郁的眼。是他們的人嗎?還是在柳氏倒台後,其他蠢蠢欲動的勢力?
這水太渾了! 她感到一陣無力。我隻是想搞點錢,改善下生活,怎麽就這麽難?!
但抱怨無用。她想起自己定下的“三步走”戰略。第一步,站穩腳跟,必須立刻開始!
她讓小桃打來熱水,仔細梳洗,換上了一身雖然半舊但漿洗得幹幹淨淨的淡青色衣裙。臉上那點僞裝的病容被她徹底洗淨,露出原本清秀白皙的肌膚,隻是刻意用脂粉将臉色修飾得略顯蒼白柔弱,符合“大病初愈”的設定。
“小姐,您這樣……真好看。”小桃看着鏡中煥然一新的蘇妙,忍不住小聲贊歎。
蘇妙看着銅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深吸一口氣。是時候,讓“蘇妙”這個人,稍微走到台前來了。
她帶着小桃,第一次主動走出了被“保護”(監視)的小院,前往松鶴堂請安。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們,看她的眼神都與以往截然不同。少了以往的鄙夷和忽視,多了幾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顯然,松鶴堂那場風波的結果,已經以某種形式在府中傳開了。
來到松鶴堂外,通傳的丫鬟看到她,也明顯愣了一下,随即态度恭謹了許多:“三小姐稍候,容奴婢禀報老夫人。”
片刻後,丫鬟引她進去。
老夫人正坐在暖榻上由丫鬟捶腿,看到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随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妙丫頭來了?瞧着氣色是好多了。”
“托祖母洪福,孫女身子已大好。特來向祖母請安,謝祖母昨日回護之恩。”蘇妙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聲音清晰柔順,姿态放得極低。
她絕口不提“通敵密信”的冤屈,隻感念“回護之恩”,将功勞歸于老夫人,顯得懂事又知進退。
老夫人對于她這番表現似乎頗爲受用,臉上露出一絲真切了些的笑意:“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禮。你能想開就好。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日後安心在府中過日子便是。”
這話,算是爲之前的事情定了性,也暗示了對她未來處境的一種默許保障。
“是,孫女謹記祖母教誨。”蘇妙乖巧應下,随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祖母……孫女卧病多日,許久未曾給母親請安,心中甚是愧疚……不知母親……”
她主動提起柳氏,既是試探,也是表明自己“謹守本分”,不忘禮數。
老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擺了擺手:“你母親身子也有些不适,需要靜養,近日就不必去打擾她了。你既已病愈,份例用度自會恢複,若有短缺,可直接來回我。”
果然!柳氏被變相禁足了!而且老夫人給了她一條直接溝通的渠道!這意義重大!
蘇妙心中一定,連忙再次謝恩。她又陪着老夫人說了幾句閑話,内容無非是天氣、花草,絕不涉及任何敏感話題,顯得溫順又無趣,恰到好處地維持了一個剛剛“病愈”、膽小怯懦的庶女形象。
請安過程波瀾不驚,但蘇妙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初步擺脫了“病人”和“囚犯”的身份,重新回到了侯府小姐的序列,并且獲得了老夫人一定程度的“看顧”。
從松鶴堂出來,蘇妙感覺呼吸都順暢了不少。至少,明面上的生存環境,得到了極大改善。
接下來,就是搞錢!
回到小院,她立刻開始行動。她讓小桃去針線房領了些普通的布料和絲線(借口是做女紅打發時間),又通過恢複了聯系的漿洗婆子,讓她男人幫忙從外面買回一些便宜但顔色鮮亮的染料和些許品質尚可的空白團扇、手帕。
她的“工作室”再次開張。這一次,她設計的圖樣更加精巧,融合了現代簡約風格和古典元素。比如,在素色團扇上,用漸變色絲線繡出寫意的山水或花鳥;或者在手帕角落,繡上俏皮可愛的Q版小動物(在這個時代看來隻是“奇特的簡筆畫”)。
她深知物以稀爲貴,并不追求數量,而是力求每一件都成爲“精品”。同時,她開始嘗試制作一些更複雜的飾品,比如用銅絲纏繞、點綴小米珠的耳墜,或者用碎布拼接、内填香草的造型香囊。
爲了打通銷售渠道,她想到了肅王。是時候,向他索取一點“合理便利”了。
她拿出那張特殊的信紙,用細小的字迹寫下請求:
“妙已‘病愈’,欲謀生計,售些手工。求王爺相助,尋一穩妥鋪面或可靠中間商,抽成可議。”
言辭簡單直接,點明需求和自己能提供的回報(分成)。她将紙條小心卷好,準備找機會通過啞婆傳遞出去。
就在她忙碌時,院門外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蘇文淵身邊的小厮墨硯。
墨硯遞上一個小布包,低聲道:“三小姐,二少爺讓小的送來這個。說是……賀家倒台後,從一些零散産業裏流出來的小玩意兒,或許對您有點用處。”
蘇妙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裏面竟然是幾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和一些打造首飾用的、未鑲嵌的細小寶石(如青金石、瑪瑙)邊角料!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不僅提供了啓動資金,連更高端的原材料都有了!
蘇妙心中複雜。蘇文淵這份“投資”,不可謂不重。他所圖的,自然也更大。
有了資金和材料,蘇妙的“創業”計劃推進得更快了。她設計了幾款鑲嵌了小顆寶石的、更具“輕奢”感的首飾圖樣,準備作爲打開高端市場的敲門磚。
同時,她也讓恢複了部分自由的小桃,有意無意地在府中丫鬟婆子間,透露三小姐心靈手巧,做的些小玩意兒甚是别緻有趣的消息。很快,便有幾個手頭稍微寬裕些的大丫鬟,私下裏找到小桃,想花錢訂做一兩條特别的手帕或絡子。
雖然都是小錢,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蘇妙來者不拒,認真對待每一份小訂單,漸漸在侯府下人圈子裏,也積累起一點“巧手”的名聲。
日子仿佛終于走上了一條相對平穩的軌道。禁足解除,生存無虞,還有了微薄的收入來源。
然而,蘇妙深知,這平靜隻是表象。
柳氏雖然失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賀雲鷹依舊在逃,是巨大的隐患。而那本關乎許多人性命的“賬冊”,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更重要的是,她與肅王、蘇文淵的綁定越來越深,已然無法輕易脫身。
這天下午,蘇妙正在專心緻志地用鑷子将一顆米粒大小的青金石鑲嵌到一枚銀戒指上,院門外突然傳來了通報聲:
“三小姐,松鶴堂的秋紋姐姐來了。”
秋紋?老夫人身邊那個嚴肅的丫鬟?她又來做什麽?
蘇妙心中微凜,放下手中的活計,整理了一下衣裙,迎了出去。
秋紋站在院中,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她手中捧着一個做工精緻的紫檀木雕花食盒。
“三小姐,”秋紋福了一禮,語氣平闆無波,“老夫人念及三小姐病體初愈,特讓奴婢送來一盅血燕窩,給三小姐補補身子。”
血燕窩?這可是極爲貴重的補品!老夫人突然如此厚賜?
蘇妙心中警鈴微作,臉上卻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連忙謝恩接過。
秋紋看着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妙耳中:
“老夫人還說,後日宮中的德妃娘娘在禦花園設‘賞芳宴’,邀請各家适齡千金前往。老夫人已爲三小姐報了名,讓三小姐……早做準備。”
宮宴?!德妃娘娘?!邀請她?!
蘇妙抱着那盒沉甸甸、價值不菲的血燕窩,如同抱着一塊燒紅的烙鐵,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再次被投入了一顆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