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谕與轉機
店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突然出現的宮中太監身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衙役班頭臉色驟變,慌忙收斂了剛才的嚣張氣焰,躬身行禮:“不知公公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他身後的衙役們也趕緊跟着行禮,大氣不敢出。
蘇妙心中同樣驚疑不定,皇後口谕?怎麽會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突然傳來?但她反應極快,壓下心緒,上前幾步,按着嚴嬷嬷教過的宮廷禮儀,斂衽行禮:“民女蘇妙,恭聆娘娘鳳谕。”
那太監目光在蘇妙臉上掃過,尤其在聖印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平靜無波,随即展開手中一卷明黃絹帛,清了清嗓子,以清晰而略帶尖銳的嗓音宣讀:
“皇後娘娘口谕:聞永安侯府三女蘇妙,于玉泉鎮開設‘清心居’,所制香品文具,匠心獨具,頗有趣緻。本宮偶得一二試用,甚覺清心安神,别具一格。念其慧心巧思,不忘根本,特賞宮緞兩匹,珠花兩對,以示嘉勉。望爾再接再厲,持守本心,莫負天恩。欽此。”
口谕内容不長,語氣平和,甚至帶着幾分贊許。賞賜雖不算豐厚,但這背後代表的意義卻非同小可——皇後娘娘親自過問,并且認可了“清心居”的東西!
宣讀完畢,太監将絹帛交給身旁侍衛收好,對蘇妙道:“蘇姑娘,接谕吧。”
“民女叩謝皇後娘娘天恩!”蘇妙再次行禮,恭敬接過太監身後小太監捧上來的賞賜——兩匹光鮮的宮緞和兩對精巧的珠花。
那傳旨太監又轉向臉色青白交加的衙役班頭,語氣淡了些:“劉班頭,皇後娘娘剛嘉勉了蘇姑娘的巧思,你們縣衙便要封她的鋪子、拿她的人?可是覺得娘娘的眼光不如你們縣令大人?”
劉班頭冷汗涔涔而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公明鑒!小人不敢!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接到舉報,說這鋪子東西有問題,這才……這才……”他語無倫次,心中叫苦不疊。舉報?早知這鋪子有皇後娘娘背書,打死他也不敢來啊!這分明是被人當槍使了!
“舉報?”太監眉毛微挑,“可有苦主?可有實證?”
“這……苦主說是匿名投書,具體是誰……衙門還在查。證、證據……尚在查證……”劉班頭越說聲音越小。
太監冷哼一聲:“既無苦主,又無實證,僅憑匿名投書便要大張旗鼓查封鋪面、驚擾良民?你們縣令大人的官,是這麽當的?”
“小人知罪!小人糊塗!求公公恕罪!”劉班頭連連磕頭。
“咱家隻是傳旨,不管你們地方上的事。”太監語氣稍緩,卻帶着敲打,“不過,娘娘既然嘉勉了蘇姑娘,這‘清心居’的清白,你們縣衙是不是也該‘查證’清楚,還人一個公道?”
“是是是!一定查清!定是宵小誣告!小人回去立刻禀明大人,嚴查誣告之人!”劉班頭如蒙大赦,連聲保證。
“嗯。”太監不再看他,轉向蘇妙時,臉上又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和氣,“蘇姑娘,娘娘的口谕和賞賜已傳到。娘娘還說,讓你安心經營,莫要被雜事擾了心神。”
“多謝娘娘恩典,也多謝公公。”蘇妙再次道謝,示意小桃奉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裝着銀票的荷包(應急用的)。那太監推辭了一下,便含笑收下了,顯然對蘇妙的“懂事”頗爲滿意。
“咱家還要回宮複命,就不多留了。”太監說着,帶着侍衛們轉身離去,來去如風,隻留下店内店外面面相觑的衆人,以及癱軟在地的劉班頭和一衆戰戰兢兢的衙役。
一場看似來勢洶洶的官非危機,竟因皇後突如其來的一道口谕,戲劇性地化解了。
餘波與疑雲
皇後的人馬一走,劉班頭哪裏還敢逗留,忙不疊地爬起來,對着蘇妙和老吳頭連連作揖賠罪:“蘇東家,吳掌櫃,誤會!天大的誤會!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東家,還請東家大人大量,千萬别跟小人一般見識!小的這就回去禀明大人,定将誣告的小人揪出來嚴懲!”說完,帶着手下衙役,灰溜溜地撤走了,連圍觀的人群都沒敢驅散。
看熱鬧的街坊和客人這才回過神來,頓時議論紛紛。
“皇後娘娘都誇‘清心居’的東西好!還賞了東西!”
“我就說嘛,蘇東家一看就是正經做生意的,怎麽會賣壞東西!”
“肯定是有人眼紅‘清心居’生意好,故意使壞!”
“這下好了,有皇後娘娘撐腰,看誰還敢亂來!”
輿論瞬間反轉。之前那些關于“清心居”貨物有問題的流言,在皇後口谕的絕對權威面前,不攻自破,甚至變成了嫉賢妒能的證據。
老吳頭和兩個小夥計長舒了一口氣,趕緊安撫客人,收拾被衙役翻亂了的貨架。蘇妙則讓小桃和孫婆子将皇後賞賜的宮緞珠花仔細收好,自己則帶着白芷,回了後院小廳。
關上門,蘇妙臉上的平靜才稍稍褪去,露出一絲疲憊和深思。
“姑娘,皇後娘娘怎麽會突然……”小桃又驚又喜,又有些不安。
蘇妙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她确實感到意外。皇後之前通過嚴嬷嬷教導她規矩,賞賜過東西,态度一直是居高臨下的“規範”和“觀察”。這次突然以這種公開、明确的方式表示支持和嘉許,實在出乎意料。
是單純欣賞“清心居”的産品?還是……另有用意?
她想起趙弈信中提到,皇後有意在秋獵後設宴“相看”各家貴女。難道皇後此舉,是在爲可能的“議親”人選鋪路,提前考察和“标記”?如果是這樣,那她對謝允之的婚事,究竟持何種态度?是支持,還是另有打算?
還有,那封“匿名舉報”來得如此蹊跷,時機卡得這麽準,幾乎就在皇後口谕到達的前一刻發難。這背後,真的是柳氏母女和承恩公府的手筆嗎?他們難道不知道皇後可能會關注?還是說,他們就是想借官府的手,在皇後表态前,先把她弄臭甚至弄進大牢,造成既定事實?
又或者……舉報者另有其人?是“影”組織?他們想通過官府攪亂局面,逼她暴露更多,或者……試探皇後(或者說皇帝)對她的真實态度?
線索紛亂,疑雲重重。皇後口谕解了眼前之危,卻也讓她更深地卷入了宮廷和朝堂的複雜漩渦。
“白芷,你精通藥理,剛才衙役說要查‘摻雜不明藥物’,你覺得會是什麽路數?”蘇妙問。
白芷沉吟道:“若是誣告,無非幾種:一是在咱們的香粉或茶包裏摻入輕微有毒或令人不适的藥材,讓人用了出點小毛病;二是買通人假裝用了咱們的東西後‘中毒’或‘中邪’,上門鬧事;三是散播謠言,說咱們用了巫蠱邪術的材料。今日衙役來得急,沒帶‘苦主’,也沒當場驗出什麽,更像是第三種,想先用官威壓人,造成恐慌,破壞名聲。皇後口谕來得及時,他們後面兩種手段怕是來不及施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