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的淩晨兩點,萬籁俱寂,隻有零星的路燈還在堅守着昏黃的光亮,把路邊的樹影拉得老長,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林晚租住的小平房裏,一盞瓦數不大的台燈亮着,光線勉強籠罩住桌角的那袋鹵料包,其餘的角落都陷在沉沉的黑暗裏。她剛洗漱完,本想倒頭就睡,卻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袋從批發市場買回來的鹵料包,借着微弱的光,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盯着包裝上的配料表看。
白天的喧嚣和忙碌還殘留在骨子裏,胳膊因爲長時間舉着夾子裝鴨貨,還隐隐泛着酸,指尖的繭子被熱水泡得發脹,碰一下都帶着點鈍鈍的疼。嗓子也因爲喊了一晚上的“無添加無色素”,沙啞得像是塞了砂紙,咽口唾沫都覺得喉嚨火辣辣的。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配料表上那幾個刺眼的字眼勾住了——山梨酸鉀、食用色素、呈味核苷酸二鈉。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狠狠紮進林晚的心裏,讓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以前哪會看這些?當初在批發市場買鹵料包的時候,攤主是個油嘴滑舌的中年男人,拍着胸脯說“妹子,這料包鹵出來的鴨貨香得很,顧客一聞味就來,保你生意紅火”。她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怎麽把鴨貨賣出去,怎麽多賺點錢交房租、寄給老家的媽媽,隻想着這料包便宜實惠,一斤才五塊錢,壓根沒仔細瞧過配料表上的小字。後來聽旁邊盛熙栗子攤的老闆娘說“現在年輕人都認無添加,你喊着這個口号,生意指定能好”,她就傻乎乎地跟着學,錄了喇叭吆喝,喊着喊着,連自己都快信了,覺得自己的鴨貨幹淨又健康。
可現在,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料包裏不僅有防腐劑,還有食用色素。
林晚癱坐在小闆凳上,手裏的鹵料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她看着那袋印着“秘制鹵料”四個大字的包裝袋,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澀的、慌的、愧的,一股腦兒湧了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這可咋整啊……”她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着濃濃的鼻音,“我天天扯着嗓子喊無添加,結果料包裏全是這玩意兒……要是顧客知道了,不得罵死我?不得再也不來買了?”
她想起那些熟絡的回頭客,想起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程序員小張,每天加班到十一點多,都會繞路來她的攤位買三根鴨脖子,笑着說“林姐,你家鴨貨幹淨,我吃着放心,比外賣健康多了”;想起那個紮高馬尾的姑娘麗麗,每次來都要帶兩份藕片,說要分享給同事,還說要幫她介紹生意;想起那些大爺大媽,提着菜籃子路過,總會停下來買兩個鴨頭,念叨着“姑娘不容易,一個人擺攤到這麽晚,照顧照顧生意”。一想到這些,林晚的臉就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不是故意要騙人的。她隻是一個從東北農村來的女人,沒讀過多少書,沒見過多少世面,隻想在燕郊這個陌生的城市,靠着自己的雙手,踏踏實實地賺點錢,活下去。她被騙進傳銷,虧光了所有積蓄,又生了病,差點沒挺過來,好不容易才支起這個鴨貨攤,好不容易才有了點穩定的收入,她怎麽舍得砸了自己的飯碗?可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成了那個“挂羊頭賣狗肉”的人,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騙子。
林晚蹲下身,撿起那袋鹵料包,緊緊攥在手裏,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她心裏冒出一個念頭:要不,換料包吧?明天就去批發市場,找那種純手工的、沒有添加劑的鹵料包,哪怕貴點也行。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狠狠澆了一盆冷水。她想起前兩天去批發市場問過,那種号稱純手工無添加的鹵料包,一小包就要十五塊錢,是她現在用的這種料包的三倍價錢。她現在一天賺三百塊錢,看着不少,可刨去每月三百塊的房租、每天幾十塊的鴨貨成本、還有煤氣費、三輪車維修費,根本剩不下多少錢。要是換了料包,成本一下子漲上去,鴨貨就得漲價,十塊錢三根的鴨脖子,漲到十二塊,顧客還會來買嗎?這年頭擺攤的這麽多,人家轉身就能去别家買更便宜的。
不漲價的話,她就得虧着本做生意,那還不如不賣,幹脆把攤收了回家。
林晚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牆,心裏的兩個小人兒在激烈地打架。一個小人兒叉着腰,義正言辭地說:“不能騙人,趕緊換料包,做生意得講良心,不然晚上睡不着覺!”另一個小人兒卻耷拉着腦袋,愁眉苦臉地反駁:“換了料包就賺不到錢了,房租都交不起了,你喝西北風去?老家的媽媽還等着你的錢買藥呢,你忍心嗎?”
她越想越亂,越想越委屈,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眼淚淌過臉頰,帶着鹹澀的味道,滴進嘴角,讓她想起了當初在傳銷窩裏,偷偷躲在被子裏哭的日子,想起了躺在手術台上,疼得渾身發抖的日子,想起了擺攤被城管追着跑,三輪車差點翻溝裏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有了點盼頭,難道就要因爲這袋鹵料包,把一切都毀了嗎?
窗外的風刮了起來,吹得窗戶“嗚嗚”作響,像是在嘲笑她的糊塗和無奈。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聽得人心裏發慌。林晚抹了抹眼淚,用袖子蹭了蹭臉,把鹵料包放回原處,小心翼翼地塞進櫃子的角落,像是在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她心裏暗暗做了個決定:先就這樣吧,等攢夠了錢,再換純手工的料包。到時候,她一定跟顧客坦白,說自己以前不懂,用了現成料包,現在換了好料,味道更醇,讓大家放心吃。
她安慰自己,她至少保證了鴨貨的新鮮,每天都是淩晨四點去批發市場進貨,挑最新鮮的鴨脖鴨頭,現鹵現賣,絕不剩到第二天,賣不完的都自己吃或者送給馬國平兩口子;她至少沒有缺斤短兩,顧客買十塊錢的,她總會多給一片藕片或者一塊土豆;她至少賺的都是辛苦錢,每天熬夜到十二點,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林晚找了一堆理由,試圖說服自己,可心裏的那塊石頭,卻越來越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照舊出攤,照舊按下喇叭,讓“無添加無色素”的吆喝聲在夜市裏回蕩。可她的心裏,卻總像是揣着個兔子,怦怦直跳,沉甸甸的。顧客來買鴨貨的時候,她不敢擡頭看人家的眼睛,生怕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出一絲懷疑。她的笑容變得很勉強,手腳也沒以前麻利了,甚至有好幾次,都把顧客要的微辣鴨脖子,裝成了特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