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不知道幾點,穆勝男聽着在頂上跑來跑去的老鼠,一點睡意都沒有。
“姐,你說爸媽爲什麽不能把我們帶上?”就在眼淚滾入枕頭的時候,旁邊的穆來男突兀地開口,原來到現在她也沒有睡着。
根本就睡不着。
雙喜離開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灼燒着她們的心。
同樣是去羊城打工,她們被撇下,連學費都不留下,不給交,生活也毫無保障,雙喜卻被帶去羊城,在城裏念書,在城裏生活。
穆來男都不敢想雙喜在城裏的生活會有多幸福。
她和雙喜明明同歲,爲什麽境遇天差地别,明明二叔一家條件比她們家還差來着。
“爸媽要賺錢,沒功夫照顧我們。”穆勝男滿心苦澀地說。
她也有同樣的疑問,但她下意識地不想讓妹妹陷入對父母的怨恨當中,那些沉重的東西,就由她來承受就好了。
穆來男沉默兩秒,悶悶地開口,“二叔二嬸不用賺錢嗎?雙喜什麽都不會幹,她才需要被照顧,我們什麽都會幹,明明就可以照顧好自己,還能幫他們做家務。”
穆勝男也無話可說了,她要是想得通,也不會現在還睡不着。
姐妹倆雙雙沉默,隔了好久穆勝男才讓穆來男睡覺。
不睡覺也沒有辦法,誰叫她們不是二叔二嬸的小孩,沒有雙喜的好命。
隔壁穆世安和穆小萍也睡得晚,主要是穆小萍在鼓動穆世安跟父母鬧,好讓開學把他們都接去羊城念書。
穆小萍一直都知道,父母更偏愛哥哥,但是隻要他們帶了她哥,那就肯定不能把她單獨落下。
雙喜那麽窮酸都在城裏讀書,她也必須要!
穆世安倒是沒什麽所謂,父母不在家有不在家的好,沒人管他,爺爺奶奶也好糊弄,他覺得比父母在家的時候更快活,對去羊城沒有什麽執念。
當然,聽到雙喜在羊城讀書的時候他也是蠻震驚的。
“哥,在鄉下有什麽好的,你看偉平哥他們不老進城去嗎,你要是進了城再回來,跟他們肯定有更多話說?”穆小萍知道怎麽樣才能打動穆世安。
楊偉平是楊鳳蘭娘家村子那邊的人,祖上有親,但早出了五服。
這人打小沒了媽,爹娶了新媳婦後不管他,早早辍學跟幾個無業青年聚在一起不務正業,在鄉下名聲很不好,但穆世安很喜歡跟他們玩,很崇拜他們。
穆世安一聽,是這個理啊!
“哥,咱們一定要去羊城,偉平哥說的遊戲廳,你不還沒去過嗎?聽說可好玩了!”穆小萍繼續誘惑。
穆世安一聽,恨不得現在就翻身起床,馬上去給楊鳳蘭打電話。
第二天一大早,穆世安就鬧着要給楊鳳蘭打電話。
正好穆家老兩口正愁着呢,這馬上過年了,一個兩個的都沒影,電話也沒一個,穆世安不鬧,他們也要去聯系穆慶德了。
“慶民回來一趟也沒給你留個号?”穆老頭一早給自己卷了幾根煙,叭叭抽得很兇,煩的。
昨天雙喜他們走後,穆老頭鏟院坪裏的泥巴,愣是鏟了一擔土才看不見血色,夜裏更是做了半晚上的惡夢。
夢裏雙喜抹的是他們的脖子。
這一早上,心裏的暴躁和恨意就别提了,穆老頭恨不得回到雙喜剛出生的時候,直接掐死她。
電話打過去,等了半個多小時楊鳳蘭才回電話,穆老頭張嘴就問怎麽不是老大回的。
“他癱在家裏動不了。”楊鳳蘭翻了個白眼,心情非常差。
本來穆慶德骨折回不去家,她就想着趁着過年這幾天多賺點錢,結果,羊城竟然空城。
準确地說,幾個大市場還是熱鬧,本地人多,但裏面的攤位沒有硬關系,根本擠不進去,外來務工人員聚集形成的小市場和小吃街,則是完全空了。
尤其是他們租房的這片,簡直跟個空城一樣,留下的沒幾戶。
沒有顧客,還擺什麽攤,最近幾天兩口子在家裏天天對罵。
楊鳳蘭罵穆慶德沒事找事,非把自己整殘了,一點忙都幫不上,還要她照顧。
穆慶德怪楊鳳蘭沒守妻子的本分,根本沒有好好照顧他,他要留在醫院裏治療,楊鳳蘭非要把他接回家。
楊鳳蘭就罵穆慶德自私膽小,怕死得不像個男人,醫生都開出院了,還非要賴在醫院。
“什麽?”穆老頭一聽就慌了神,整個人都站不穩了,幾乎是吼着問,“慶德呢,讓慶德來說話!”
楊鳳蘭語氣極其不耐煩,“你聾了嗎?我說他被人打斷了腿,骨折了,怎麽來說話!爬過來嗎?”
聽到穆慶德被人打斷腿骨折,穆老頭又驚又怕,馬上嚴令要求楊鳳蘭帶人回來。
說不了兩句又開始怨楊鳳蘭沒管住穆慶德,知道他脾氣不好,就應該多勸着些,怎麽能由着他胡來。
楊鳳蘭本來就心情極差,電話說兩句又吃了一肚子的氣,還好聽到了穆世安的聲音,不然她就要撂電話了。
當媽媽的哪有不想孩子的,尤其年關的時候,别人家都在團圓,她連孩子面都見不着。
跟穆世安說了兩句,聽到穆世安說想要羊城讀書,楊鳳蘭心裏飛快盤算兩圈,沒急着答應,隻說等開學的時候再說。
又安撫了兩句,才挂電話。
楊鳳蘭在電話機前站了半個小時,才終于鼓起勇氣給娘家打電話。
來接電話的是楊家大舅,“你打電話回來幹什麽,是小軍兩口子找到了?”
楊鳳蘭想好的話瞬間堵在了嗓子眼。
她不說話楊家大舅更生氣,“怎麽不吱聲了,人你叫過去,丢了連個電話都不往回打,家裏不找你都沒想起來是不是?你還有臉打電話回來,你怎麽不去死!爹娘都急病了,楊鳳蘭,你真不是個東西!”
楊鳳蘭一聽她爹娘急病了就哭了,忙解釋當時她跟穆慶德也很難,被工地掃地出門,發現人丢了後她一直在找,報公安,登報,什麽辦法都用過了。
她過年都沒法回去,也是想留在羊城找人。
聽到楊鳳蘭哭得話都說不完整,楊大舅心裏也不好受,但他沒法安慰楊鳳蘭,隻要一想到楊小軍兩口子生死不知,楊大舅心就冷了。
電話兩頭隻剩下沉默。
隔了好一會,楊大舅才開口,“小軍兩孩子的學費生活費,你給管了吧,爹娘就不用你操心了。”
楊鳳蘭忙答應,說年一過就去彙款,楊大舅應了一聲,“啪”地挂了電話。
楊鳳蘭怅然若失地站了一會,但這個電話打出去,她心裏安甯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