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
遠征軍總部。
小型會議室内,安南軍總司令杜聿明的辦公室裏,氣氛卻有些陰郁。
這種氣氛與窗外的明媚格格不入。
這位剛上任不久的杜聿明正眉頭緊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苦茶”。
他的對面,坐着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黃百韬。
“煥然兄。”
杜聿明終于放下了茶杯,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你說,這算怎麽回事?”
“我們打了這麽大的勝仗,把日本人在東南亞的主力都給端了。”
“到頭來,我們的頭上還壓着一個美國人!”
杜聿明說的自然就是史迪威。
兩人不和基本上已經是公開的狀态。
雖然在新的編制下。
杜聿明成爲了統帥三大集團軍的安南軍總指揮,看似位高權重。
可史迪威。
依然挂着“盟軍中緬印戰區總司令兼遠東戰區參謀長”的頭銜。
從指揮層級上來說。
杜聿明,依然要聽命于他。
“我不是容不下他史迪威。”
杜聿明有些激動地說道:“但這仗打到現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靠的是我們中國軍人自己!他史迪威在指揮上,出過什麽力?添過的亂倒還不少!”
“現在倒好,勝利了。”
“他這個‘總司令’倒坐得穩穩當當。”
他看着黃百韬,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煥然,你是楚長官一手提拔起來的,你的話,在山城方面,現在也很有份量。”
“我想,我們應該聯名,向委員長上書,要求調整史迪威的職務。”
“至少,不能讓他再插手我們遠征軍内部的指揮事宜!”
杜聿明的意思很明确。
他想聯合黃百韬,一起向山城方面施壓。
不說把史迪威調走,最起碼也要把史迪威這個“太上皇”給架空。
杜聿明本以爲,黃百韬會念及同是中國軍人的情分,與他同仇敵忾。
卻沒想到,黃百韬在聽完他的話後,隻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杜長官。”
黃百韬的語氣,不卑不亢:“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恕我直言,這件事恐怕我無法和你一起向山城施壓。”
杜聿明有些錯愕:“爲什麽?”
黃百韬緩緩地說道:“原因有三。”
“其一,史迪威将軍雖然在戰略指揮上,确實和山城方面經常沖突。
但不可否認,他在局部會戰之中的戰術指揮能力表現亮眼。
再加上他是維系我們與美國盟友之間關系的,最重要的一條紐帶。
隻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美國人對我們的軍事援助,就不會中斷。
這對我們接下來的作戰,至關重要。”
“其二。”
黃百韬頓了頓:“平心而論,自雲飛總顧問親臨前線之後,史迪威将軍已經很少再對具體的作戰計劃進行幹涉。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提供一些大方向上的戰略指導意見。
這對我們而言,并非壞事。
我們既能得到美援的實際好處,又不必受其過多掣肘,何樂而不爲呢?
用楚長官的話來說,史迪威将軍隻不過是想要做個大兵團統帥而已,至于我們内部究竟如何,他不會幹預,也不願意幹預。
換言之,史迪威所求的,隻是一個位置,并非是真正意義上的指揮權。
這次彬滿納會戰的勝利,也讓史迪威在他們國内成爲了力挽狂瀾的英雄指揮官。
這種虛名恰好擊中了史迪威那敏感的自尊心。”
杜聿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史迪威說話直率,尖酸且刻薄。
有個外号叫醋喬,他卻引以爲傲。
性格方面有很大的問題。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黃百韬看着杜聿明,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光亭兄,您有沒有想過,委員長爲什麽會同意,讓史迪威繼續留任這個‘總司令’?”
杜聿明皺起了眉頭,沒有說話。
黃百韬繼續說道:“因爲,恕我直言,杜長官,委員長也需要史迪威。”
“他需要一個‘外人’,來平衡我們遠征軍的内部勢力。尤其是平衡楚長官的巨大影響力。”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
讓杜聿明瞬間明白了過來。
功高震主!
楚雲飛在暹羅的勝利,威望已經達到了頂點。
整個遠征軍。
幾乎隻知有楚,而不知有蔣。
這對于多疑的委員長來說,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留下史迪威,這顆不好用的“釘子”。
就是常瑞元用來制衡楚雲飛,也是制衡他們這些手握重兵的将領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如果他們現在聯手趕走了史迪威。
那下一個被“敲打”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了。
想通了這一層。
杜聿明後背不禁滲出一絲冷汗。
他看着眼前這個看似木讷,實則心思缜密的黃百韬,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煥然兄”
杜聿明苦笑一聲:“還是你看得透徹,我或許是因爲自尊心的影響,總覺得美國人不應當對我們的指揮指手畫腳。”
黃百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微微點頭:“這一點相信很快就會改變。”
一邊說着,黃百韬突然話鋒一轉:“杜長官,其實,我們眼下該考慮的,不是和史迪威争權。而是,如何規劃好我們下一步的戰略方向。”
他走到地圖前,指着那片星羅棋布的島嶼。
“我聽說,山城方面有些長官在拿下明珠城之後雄心萬丈,甚至提出了要繼續南下,向荷屬東印度進軍,進行‘奪島作戰’的想法。”
杜聿明點了點頭:“确有此事,他們認爲,應當趁勝追擊,将整個南洋都納入我們的勢力範圍。”
黃百韬搖了搖頭,斷然說道:“此乃不智之舉。”
“杜長官您看,這片所謂的‘千島之國’,島嶼衆多,地形複雜,氣候濕熱,瘴氣橫行。不管是誰占領這裏,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我們若是貿然進入,勢必會陷入一場無休無止的、與當地土著和遊擊隊的治安戰之中。占領和治理的成本,高得難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