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時玮跌跌撞撞地,憑着記憶,走回了那個他曾經的、位于軍區家屬院的“家”。
院子裏的景象,物是人非。
曾經那些見到他,都會熱情地、帶着幾分讨好地喊上一聲“程營長”的嫂子媳婦們,如今見到他,眼神卻都變得躲閃而又冷淡,隻是不鹹不淡地點點頭,便匆匆走開。
隻有萬嫂子,在看到他時,停下了腳步,臉上是一種複雜難言的表情。
“程……程連長,你回來了?”
這一聲“程連長”,再次将他打回了原形。
“她……知娴……她還住在這裏嗎?”他艱難地問道。
“住這裏?”萬嫂子嗤笑一聲,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住在大福街那邊新買的大院子裏!誰還稀罕你這個破地方?”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怎麽?現在後悔了?我跟你說,晚咯!”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程時玮一個人,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夜,漸漸深了。
程時玮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大福街的巷口。
他看着遠處,那座在夜色中亮着溫暖燈光的院子。院子裏,隐隐傳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和一個女人的、溫柔的說話聲。
那裏,曾經也該是他的家。
他第一次,感到了近鄉情怯。他遲遲地,不敢上前。
他就像一個被逐出家門的孤魂野鬼,隻能在黑暗中,貪婪地,窺視着那份不屬于他的溫暖。
他終于鼓起勇氣,向前走去。
然而,接下來看到的一幕,卻将他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幻想,也徹底地碾得粉碎。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了院門口。
一個高大的、身着軍裝的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他打開後車門,沈知娴也跟着下了車。男人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軍大衣,自然地、充滿關切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夜裏涼,别着涼。”
男人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的清晰和溫柔。
沈知娴沒有拒絕,她裹緊了那件還帶着男人體溫的大衣,對他,露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内心的、依賴而又甜蜜的微笑。
那一幕,像一把燒紅的、淬了劇毒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程時玮的心上!
所有的悔恨、不甘、失落……在這一刻,全都轉化爲了足以将他理智燒毀的、瘋狂的嫉妒!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猛地沖了上去!
“他是誰?!”
他一把抓住沈知娴的手腕,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用一種充滿了占有欲的、質問的口吻嘶吼道:“沈知娴!你别忘了!就算離了婚,你也曾經是我程時玮的女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隻鐵鉗般的手,便輕易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不由自主地痛哼出聲,松開了手。
顧既白一步上前,将沈知娴護在了身後。他的眼神冰冷如刀,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威懾力。
“程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行。沈總,現在是受我軍區重點保護的合作企業家,不是你的私有物品。”
沈知娴厭惡地甩開那隻曾碰過她的手,仿佛沾染了什麽肮髒的東西。她看着眼前這個狀若瘋癫的男人,冷冷地說道:“程時玮,我們已經離婚了。我的事,與你無關。”
院門被推開,被驚動的孩子們跑了出來。
當他們看到程時玮那張猙獰的臉時,非但沒有半分親近,反而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怪物,齊刷刷地,躲到了顧既白的身後,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腿。
“媽媽!他是誰?!”
“他是壞人!”程爍更是勇敢地,從顧既白的身後探出頭來,指着程時玮,用他那清脆的、卻充滿了敵意的聲音,大聲地說道,“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以前打過媽媽的壞人!”
孩子們發自内心的排斥和選擇,像一把最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程時玮的心髒上,将他最後的那點可憐的自尊,砸得粉碎。
他看着那幾個曾經屬于自己的孩子,如今卻将另一個男人視爲天神一般的依靠。
他看着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女人,如今卻光芒萬丈,身邊站着一個他連仰望都覺得吃力的男人。
他徹底地,崩潰了。
招待所裏那盞昏暗的台燈,亮了一整夜。
程時玮就那樣枯坐在床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煙。煙霧缭繞中,他的臉龐顯得愈發憔悴和陰郁。嫉妒和悔恨,像兩條最惡毒的毒蛇,在他的心中瘋狂地撕咬着,讓他痛不欲生。
昨晚的那一幕,如同最恥辱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沈知娴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神;孩子們那充滿了敵意和排斥的躲閃;以及顧既白那個男人,用一種絕對碾壓的姿态,将他所有的尊嚴和驕傲,都踩得粉碎。
他不甘心!
憑什麽?!
憑什麽那個他曾經可以随意丢棄的女人,如今可以光芒萬丈,受人敬仰?憑什麽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野種”,如今可以被另一個更強大的男人視若珍寶?
而他,程時玮,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卻落得如此衆叛親離、狼狽不堪的下場?!
天亮時分,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時,程時玮終于掐滅了手中最後一根煙蒂。
他知道,硬來,是行不通的。昨晚的沖動,已經讓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必須改變策略。
他想,女人嘛,總是心軟的。尤其是像沈知娴那種,曾經對他死心塌地、愛得那麽卑微的女人。隻要自己放下身段,姿态放低,勾起她對過去的一絲絲念想,或許……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要從“情”入手。
打定主意後,他立刻行動起來。他沒有再穿那身讓他感到刺眼的軍裝,而是從行李中,翻出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便裝。他又故意沒有刮胡子,任由青色的胡茬爬滿了下巴,對着鏡子,看着裏面那個眼神憔悴、略帶滄桑的男人,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讓她看到,自己離開她之後,過得并不好。他要讓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