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最深處。
潮濕、陰暗,空氣中彌漫着血腥與腐臭混合的氣味。
林清墨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這人間地獄之中,卻仿佛與周圍的污濁隔絕開來。
他的眼神如刀,正審視着眼前這個已經看不出人形的階下囚。
他正是清河崔氏的那位核心管事,崔平。水淹軍屯一案,他便是具體的執行者。
此刻的崔平,渾身是傷,精神早已崩潰,看向林清墨的眼神裏,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林……林大人……該招的,我都招了……求求您,給個痛快吧……”崔平的聲音嘶啞無比。
林清墨沒有說話,隻是從袖中取出了一份嶄新的供狀,緩緩在他面前展開。
“你看看,這份供狀,可有什麽疏漏之處?”林清墨的語氣平靜無波。
崔平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皮,看向那份供狀。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我說的!”他失聲尖叫。
“水淹軍屯,明明是……明明是我們老爺和幾位族老一同定下的計策!怎麽……怎麽變成了我們老爺一人所爲?還……還要嫁禍王謝兩家?這……這是污蔑!這是陷害!”
供狀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着:
此次水淹軍屯,乃是清河崔氏家主崔侍郎一人策劃,其目的,不僅在于打擊歐陽震嶽,更在于利用糧價波動,在即将到來的經濟戰中,搶占先機,一舉擊垮實力同樣雄厚的琅琊王氏和陳郡謝氏,從而讓清河崔氏獨占鳌頭,成爲世家之首。
這是一份精心僞造的口供,一份足以在世家聯盟内部引爆驚天巨雷的口供!
林清墨蹲下身,與崔平的視線齊平,嘴角勾起笑意。
“是不是你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馬上就要被流放三千裏了。一個将死之人的話,有誰會信呢?但是……”
他拿起供狀,輕輕拍了拍崔平的臉:“這份供狀,會留下來。它會被‘無意間’遺失在卷宗室,又‘恰好’被某個來查閱案卷的官員看到。”
他盯着崔平恐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想活命嗎?想讓你遠在老家的妻兒老小,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嗎?”
崔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明白了。這是交易。用他的“默認”,換取家人的平安。
他掙紮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所有的反抗都化爲了絕望的沉默。他慢慢地伸出顫抖的手,抓起桌上的筆,在那份僞造的供狀末尾,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林清墨滿意地站起身,收好供狀,轉身離去。
走到牢房門口時,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給他換間幹淨的牢房,請個大夫。流放之前,别讓他死了。”
“是,大人。”獄卒恭敬地回答。
走出陰森的天牢,陽光刺眼。
林清墨眯了眯眼,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他知道,娘娘布下的棋局,又落下了關鍵的一子。
接下來的,就不是他這個大理寺卿的工作了。那将是人心的戰場。
……
三日後。
一份關于“清河崔氏水淹軍屯案”的“内部卷宗”,開始在京城的官場圈子裏,以一種極其隐秘的方式流傳開來。
最先看到這份卷宗的,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劉延明。而這位劉禦史的女兒,嫁的正是琅琊王氏家主王敬之的嫡親侄子。
劉延明在府中書房看到這份“謄抄”來的供狀時,驚得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他反反複複看了三遍,确認每一個字都看得真真切切。崔氏……竟然想嫁禍王家?
想在經濟戰中搞垮王家?
劉延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備車,以探望親家的名義,秘密前往了琅琊王氏的府邸。
書房内,王敬之聽完劉延明的叙述,又親眼看到了那份供狀的抄本,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好你個崔家!竟然懷着這等狼子野心!我王敬之真是瞎了眼,才會與這等豺狼爲伍!”
王敬之生性多疑,本就對崔氏在前次事件中輕易被皇帝拿下而心存不滿,覺得他們辦事不牢。
如今看到這份“鐵證”,他心中原本隻有三分的懷疑,立刻飙升到了七分,不,是十分!
他立刻聯想到了很多事情。爲什麽每次世家聯盟有大動作,崔家總是跳得最歡的那個?
爲什麽這次經濟絞殺,崔家提出的方案最爲激進?
原來他們不是蠢,他們是壞!
他們是想把王家和謝家都當成墊腳石,自己爬上去!
“嶽丈大人請放心,”王敬之壓下怒火,對劉延明說道,“此事我心中有數。你且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送走劉延明後,王敬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臉色陰晴不定。
他想起了謝宏之前的提醒,“事有反常”。難道謝家也察覺到了什麽?
不,不可能。如果謝家也知道了,以謝宏的性格,絕不會如此隐晦。
那麽,這份供狀……
王敬之猛然停下腳步。會不會……這也是一個局?是那個慧嫔的離間之計?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爲什麽?因爲這份口供太“真”了!
它完美地解釋了崔侍郎爲何會做出水淹軍屯那種看似愚蠢的舉動——那不是蠢,那是孤注一擲的豪賭!
它也完美地符合崔氏一貫以來行事狠辣、不擇手段的風格。
最重要的是,它迎合了王敬之内心深處對盟友的不信任感。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恰在此時,管家來報,謝氏、崔氏、盧氏的代表前來議事。
王敬之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恢複了平靜,但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冰冷的殺機。
“請他們到議事廳。”
一場決定世家聯盟命運的會議,即将在猜忌與謊言的陰雲籠罩下,拉開帷幕。
蘇錦意在永甯宮落下的那一子,終于開始撬動看似堅不可摧的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