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胡同,巷口。
急促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已經越來越近。
一場深夜的對決,即将在京城這條不起眼的胡同裏,驟然爆發。
林清墨站在院中,按住了腰間的佩刀。
他知道,隻要拿下今晚,蘇錦意計劃的第一步,就算徹底完成了。
而這位道貌岸然的禦史大夫,将會成爲壓垮世家聲望的,第一塊骨牌。
……
翌日,太和殿。
天光微曦,晨霧尚未散盡。
文武百官列隊肅立,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蘇錦意也被傳喚來參加早朝,是出于言官的集體要求。
太後聽說這個妖妃參加早朝,執意要垂簾聽政。
所以夏淵庭今天的臉色極其難看。
一種壓抑到極緻的沉默,籠罩着整個金銮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幾位大佬,尤其是禦史大夫盧照鄰。
昨夜金絲胡同的動靜,終究是沒能完全瞞住。
大理寺缇騎與盧府家丁的深夜對峙,雖然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流血沖突。
但林清墨當着盧照鄰的面,将一箱箱的賬本和金銀從那寡婦的宅子裏搬出來的消息,已經在極小的圈子裏瘋傳。
每個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這場風暴在朝堂之上的正式引爆。
夏淵庭高坐于龍椅之上,面色沉靜,但緊握着扶手微微泛白的指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靜。
蘇錦意的計劃,他事先已知曉。
但他也沒想到,盧照鄰這位“當世大儒”,私下裏竟是如此的不堪。
更沒想到,林清墨的動作會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尖細的唱喏聲剛落,一個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從文官隊列中搶了出來。
不是别人,正是禦史大夫盧照鄰。
他今日穿着一身嶄新的朝服,頭戴烏紗,面容卻憔悴得吓人,眼窩深陷,布滿血絲,一夜未眠。
但他整個人的精神卻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态,眼神灼灼,帶着一種近乎癫狂的決絕。
“臣,禦史大夫盧照鄰,有本死奏!”
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卻響徹整個大殿。
滿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講。”夏淵庭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盧照鄰沒有拿出奏折,而是猛地轉身,面向所有同僚,聲淚俱下地控訴起來。
“諸位同僚!大夏危矣!祖宗之法危矣!名教綱常危矣!”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站在滿朝文武隊列後排,神色淡然的蘇錦意。
“自慧嫔入主永甯宮,妖言惑衆,廣植黨羽!前有戶部侍郎陳默之,後有大理寺卿林清墨,此二人,名爲寒門幹才,實爲妖妃爪牙!”
“他們羅織罪名,構陷忠良!無憑無據,便查抄世家糧倉,緻使京城物價飛漲,民怨沸騰!”
“昨夜,那酷吏林清墨,更是膽大包天,竟敢率衆圍攻臣的府邸,污蔑臣貪贓枉法!此等行徑,與前朝閹黨何異?!”
他的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颠倒黑白。
完全不提金絲胡同和柳氏,隻說林清墨圍攻他的府邸,将自己塑造成一個被酷吏迫害的無辜忠臣。
站在隊列中的林清墨面無表情,仿佛盧照鄰口中那個“酷吏”與他毫無關系。
而陳默之,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
“陛下!”盧照鄰猛地轉向龍椅,重重叩首,“臣自知,今日難逃此劫!妖妃勢大,酷吏當道,我大夏朝堂,已無忠正之士的容身之地!”
“但臣,深受皇恩,食君之祿,豈能坐視江山社稷毀于一旦!”
他說着,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他想做什麽。
隻見盧照鄰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然,嘶吼道:“臣今日,唯有以死明志,以血醒君!望陛下能清君側,誅妖妃,還我大夏一個朗朗乾坤!”
話音未落,他竟像一頭發瘋的公牛,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大殿中央那根盤龍金柱,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鮮血,瞬間染紅了金色的龍柱。
盧照鄰軟軟地滑倒在地,額頭上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眼看是活不成了。
“盧大人——!”
整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以範陽盧氏門生爲首的整個言官集團,全都瘋了。
“陛下!盧大人以死明志,您若不嚴懲兇手,我等還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臣,都察院左佥都禦史,請辭!”
“臣,六科給事中,請辭!”
“臣等,請陛下誅殺慧嫔、林清墨、陳默之,以謝天下!”
“請陛下誅殺妖妃!”
呼啦啦一下,黑壓壓跪倒了一片。數十名禦史言官,摘下自己的烏紗帽,放在身前,以集體辭官相逼。
這是文官集團最極端,也是最緻命的武器——死谏與集體辭官。
他們要用一個“殉道者”的血,來徹底摧毀蘇錦意和她所代表的寒門新貴集團的合法性,逼迫皇帝做出選擇。
夏淵庭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難看。
他被将死了。
如果他此刻下令懲治蘇錦意等人,等于承認了自己被“妖妃”蒙蔽,他這個皇帝的威嚴将蕩然無存,剛剛有所起色的改革也将徹底失敗。
如果他選擇保蘇錦意,那他就是逼死忠臣的“昏君”,會立刻失去整個士林的支持,天下輿論會将他淹沒。
謝太後在珠簾後發出一聲悲戚的歎息,看似在爲盧照鄰惋惜,實則是在向皇帝施壓。
琅琊王氏的一些官員,臉上露出了快意的冷笑。
蘇錦意,你這個賤人,你算計了一切,可你算到盧照鄰會用這種方式跟你同歸于盡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龍椅上的皇帝,和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動容的慧嫔身上。
蘇錦意靜靜地站着,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緒。
她的内心,卻是一片冰冷。
“演得不錯,夠狠,夠絕。”她默默吐槽,“可惜,你撞早了點。你的BGM還沒放完,我的閃光燈嫡系就要登場了。”
就在大殿中的哭喊聲、逼宮聲達到頂峰,夏淵庭的耐心即将耗盡,整個局勢即将徹底崩盤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陛下,臣有本奏。”
衆人循聲望去。
隻見戶部侍郎陳默之,緩步從隊列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