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處,是一股濃稠到化不開的惡臭。
腐爛的垃圾、排洩物與某種不可名狀的屍腐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狠狠撞在蘇錦意的鼻腔裏。
這裏與燈火通明、幹淨整潔的縣城主街,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隻隔着一堵薄薄的牆。
晚晴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每一次落腳都悄無聲息。
張三則緊跟在蘇錦意身後,手裏握着一把防身的短刀,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沒有犬吠,沒有雞鳴,甚至沒有蟲子的聲音。
死寂,是這條巷子唯一的基調。
蘇錦意貓着腰,踩在黏膩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格外艱難。她臉上抹的鍋底灰混着冷汗,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癢。
【系統面闆上的健康值,正在緩慢下降。】
蘇錦意心裏吐槽一句,這破地方,連空氣都是帶毒的。
她不是沒想過古代的苦,但書本上的文字,和此刻身臨其境的感官沖擊,完全是兩回事。
穿過幾條交錯的窄巷,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也愈發令人心悸。
這裏是一片由破爛窩棚組成的貧民窟。與其說是窩棚,不如說是用爛泥、碎布和撿來的木闆胡亂搭起的土堆。
夜風吹過,那些破布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聲。
借着微弱的月光,蘇錦意看到窩棚的陰影下,蜷縮着一個個瘦骨嶙峋的人影。他們中的大多數一動不動,分不清是睡着了,還是已經死去。
空氣中的腐臭味,更濃了。
一個轉角處,晚晴忽然停下腳步,打了個手勢。
蘇錦意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不遠處的窩棚前,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手裏拿着一塊石頭,在另一塊更大的石頭上反複摩擦着什麽。
那是一把鏽迹斑斑的菜刀。
磨刀石發出的“沙沙”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女人的動作很慢,很機械,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窟窿。
而在她身後的窩棚門口,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幼兒,正因爲饑餓而發出微弱的哭聲。
哭聲斷斷續續,像一隻瀕死的小貓。
母親對孩子的哭聲充耳不聞,隻是專注地磨着手裏的刀,嘴裏無意識地喃喃着什麽。
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壓低聲音道:“娘娘,那是……易子而食……”
張三的臉瞬間白了,手裏的刀都有些握不穩。
蘇錦意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過史書上的記載,知道這四個字意味着什麽。可當這地獄般的一幕活生生呈現在眼前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不是曆史,不是文字,是一個母親,在磨刀,準備殺掉換來的孩子,來填飽肚子。
而她自己的孩子,估計早就進了别人的肚子裏。
【……】
蘇錦意第一次,對自己的系統産生了無言的憤怒。
它能顯示能力、忠誠,能兌換道具,卻無法給那個哇哇啼哭的孩子一個饅頭。
就在這時,那磨刀的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空洞的眼神緩緩轉了過來。
那眼神裏沒有驚慌,沒有羞恥,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在看幾塊路邊的石頭。
晚晴立刻拉着蘇錦意和張三,退回了陰影之中。
“走。”晚晴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錦意被她拉着,腳步虛浮,腦子裏全是那個母親麻木的臉,和那孩子微弱的哭聲。
她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忍着才沒有吐出來。
他們繼續往深處走,像是行走在煉獄的第九層。
路邊,一具具已經僵硬的屍體随意地堆放着,有些甚至已經開始腐爛,蒼蠅嗡嗡地盤旋。
偶爾有幾個還沒死透的人,會伸出枯枝般的手,發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又歸于沉寂。
這裏沒有活人,隻有一群等待死亡的活屍。
終于,他們看到了光。
那是幾支插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架着一口大鍋,鍋裏煮着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幾個手持棍棒的鄉勇,正兇神惡煞地維持着秩序。
上百名災民排着長長的隊伍,死氣沉沉地等待着那活命的一口稀粥。
這裏是縣衙設的粥棚。王德發嘴裏“無災”的陳留縣,唯一的、象征性的“善舉”。
蘇錦意看到,每個領粥的人,都會被鄉勇粗暴地在手背上蓋一個黑色的印記,防止他們重複領取。
那點稀粥,根本不足以果腹,最多隻是吊着一口氣,讓他們死得慢一點。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爲了以防萬一,她從晚宴上藏了半個幹硬的饅頭。
此刻,那半個饅頭硌在懷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竄了出來,快如閃電,一把搶走了她剛從袖中掏出的饅頭。
蘇錦意一驚,定睛看去。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瘦得脫了相,一雙眼睛卻大得驚人,亮得吓人。
他搶到饅頭後,甚至來不及跑遠,就蹲在牆角,張開嘴,狠狠地朝那半個又幹又硬的饅頭咬下去。
他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卻還是拼命地往下咽,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哪來的小雜種!敢搶東西!”
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鄉勇看見了這一幕,立刻怒吼着沖了過來。他一腳将那孩子踹翻在地。
男孩在地上滾了一圈,卻依然死死地将那半個饅頭護在懷裏。
“還敢護食?你個賤骨頭!”
那鄉勇似乎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對着男孩的背部和頭部就是一頓猛踹。另外兩個鄉勇也圍了上來,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
“住手!”蘇錦意厲聲喝道,想也不想就要沖過去。
晚晴一把拉住了她:“娘娘,不可!”
一旦暴露,他們所有的計劃都将付諸東流。
那幾個鄉勇根本沒理會這邊的動靜,隻是對着那瘦小的身軀發洩着自己的暴戾。
“叫你偷!”
“打死你個小畜生!”
拳腳和棍棒雨點般落下,男孩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幾個鄉勇見孩子不動了,也停了手。
領頭的一人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道:“晦氣!拖到後面去,别妨礙大爺們發粥。”
他們罵着,轉身回到了粥棚邊,仿佛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周圍排隊的災民,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擡頭。他們隻是麻木地看着前方,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蘇錦意掙脫晚晴的手,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蹲下身,看着那個被稱爲“狗蛋”的孩子——她剛才隐約聽到了鄉勇的咒罵。
狗蛋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後腦勺淌出的血,将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紅色。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溫熱。
而他的小手裏,還死死地攥着那半個饅頭。饅頭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迹。
蘇錦意伸出手,想要将他抱起來,手指卻抖得不成樣子。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從她的腳底闆,一路蔓延到天靈蓋。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刺骨的寒意。
她穿越而來,步步爲營,爲了生存,爲了尊嚴,爲了權力。她以爲自己見識過宮廷的黑暗,見識過人性的詭谲。
但直到此刻,直到她親眼看到一個孩子,爲了半個饅頭,像一條野狗一樣被打死在自己面前。
她才明白,這個世界真正的底色,是什麽樣的。
那不是權謀,不是鬥争,而是血淋淋的、不把人當人的……煉獄。
她慢慢地,用顫抖的手,将狗蛋小小的屍體抱進了懷裏。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蘇錦意的眼中,沒有淚。
隻有一簇火苗,被這無邊的黑暗和血色點燃。起初微弱,而後,以燎原之勢,在她靈魂深處,熊熊燃燒起來。
那火焰,不是爲了生存,不是爲了權謀。
那是要将這吃人的世道,連同那高高在上的所謂秩序,一同焚燒殆盡的……怒火。
還沒等她繼續悲痛,就有幾個流民沖上來争搶屍體,晚晴大喊一聲:“小心。”
蘇錦意一個踉跄,懷中屍體被流民搶走。
這些流民争搶屍體去做什麽,她心裏隐隐有了答案,她不敢再繼續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