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白硯清微微一怔,端着姜湯的手未放,反而攥得越緊,随後恭恭敬敬地道:“謝謝大皇子關心,下臣皮糙肉厚,這點寒涼還受得住。”

“可萬一要是受不住,豈不是耽誤了明日公務。所以該放手時就該放手,沒有必要明知是苦,還要硬吃,到時候後悔怕就晚了。”

蘇驚寒指尖還在桌面輕輕敲着,節奏比剛才快了幾分,眼底的不耐幾乎要溢出來。

白硯清抿緊唇瓣,垂眸避開蘇驚寒的鋒芒,雖然不再言語,卻是捧着那碗姜湯也沒有放下,但也不繼續喝。

兩人之間的暗潮湧動,連蘇秀兒都感覺到了,空氣裏像是繃着一根看不見的弦。

她的視線在白硯清與蘇驚寒之間來回流動,最後落在段詩琪身上。

就發現這丫頭,竟一臉失神地捧着茶杯。

她的指尖懸在茶杯上方,半天沒落下,連茶涼了都沒察覺,熱氣早就散得一幹二淨。

蘇秀兒不由的默默失笑,心想,若是自己這大表弟,真的是在爲了段詩琪打抱不平,那這番好心就怕是要錯付了。

段詩琪如今分明是被傷透了心,怕是沒有一段時間,很難走出來,也很難關注到其他人。

白硯清不說話,一時間室内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蘇驚寒身爲皇子自是有他的風度,他見白硯清退了下去,也不再咄咄逼人,目色一轉,故而又開始詢問起蘇添嬌與蕭長衍的情況。

“秀兒,你知不知道,姑姑和蕭大将軍到底是什麽情況。我怎麽看不懂?姑姑和蕭大将軍之間明明仇恨頗深。爲何方才蕭大将軍的師侄針對姑姑,蕭大将軍反而對他那師侄動了手?而且還說什麽纏不纏的,我是真的糊塗了。”

蘇驚寒是真的糊塗嗎,那肯定不能夠。

蘇驚寒可是腹黑,别說是絕頂聰明,眼力勁還是有一些的。

他的确看出來姑姑和蕭長衍這對昔日仇敵,有了不同尋常的暧昧關系,但他不敢确認。

畢竟仇敵演變成愛人,這段過往的仇恨要怎麽清算,那些擺在明面上的隔閡要怎麽消融,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斷腿、姜原舊案是橫在兩人之間的鴻溝,貪墨案的疑雲又像是一層看不清的迷霧。

姑姑在面對蕭長衍時,那濃濃的愧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在意,眼神騙不了人。

蕭長衍也是一樣,明明是桀骜不馴的大将軍,偏生在姑姑面前,收起了一身戾氣,甘願裝病示弱,甚至爲了護她,對自己的師侄動手。

這般反差,說是全然無情,誰信?

可說是有情,那這情,又該怎麽敵得過那些血海深仇?

蘇驚寒撚着茶杯,指尖沾了點冰涼的茶水,眼底掠過擔憂。

這件事若是父皇知道,會如何想,皇祖母會是如何想。

雖然姑姑現身隻是短短一段時間,可他卻是清楚地察覺到了。

父皇屬意的,是讓姑姑嫁給東靖王,皇祖母大概中意溫栖梧。

而秀兒表姐的生父到底是誰,姑姑不說,這一點誰也不敢肯定。

蘇驚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連屋内的暖意都驅散不了他眼底的沉郁。

蘇秀兒到底才剛剛回歸皇室,對朝中暗湧暫時缺乏敏感度。

她沒有想的那般深,她隻是一切以蘇添嬌的快樂爲定點。

蘇秀兒抿了抿唇,語調的輕松地道。

“糊塗了那就不要深想,你隻需要弄清楚你所看到的行。事實上就是蕭大将軍對我娘,你姑姑的确有意思。根據情況,而且還是愛的深沉的那種。”

“而你姑姑,我娘對那蕭大将軍也不反感,相反還很在意。所以管她恩啊仇啊怨啊。隻要他們相互之間不介意,覺得能看淡那些恩怨走到一起,我們旁人又憑什麽去管?”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隻要我娘高興就行。”

寡婦門前是非多,尤其像她娘這麽漂亮的寡婦。

自從記事起,沖着她娘來的男人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她娘不靠譜,愛喝酒釣魚養花,可對那些湊上來的男人,也就是嘴裏調戲兩句,實則從不走心,轉眼便忘。

唯有這個蕭長衍,明明是血海深仇的對頭,可娘卻心甘情願地待在他的身邊,會因爲他的身體好壞流露出擔憂的神色,連眉頭都會跟着皺起。

蘇驚寒瞧着蘇秀兒那股通透靈動的勁兒,郁結的心突然就有了撥雲見霧的感覺。

是啊,姑姑都活了半輩子了,現在又遠離朝堂,如果和蕭長衍真是兩情相願,管他們多的世俗成見呢。

再假如蕭長衍也願意放下,與那北境貪墨無關,憑什麽兩人之間不行啊。

他人的屬意、中意,終究不是姑姑的意願啊。

蘇驚寒指尖摩挲杯沿的動作緩緩停下,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贊歎道:“你的确比我看得通透。”

蘇秀兒靈動的眼眸一彎,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畢竟是你表姐麽。”

這個話題就繞不過去了!蘇驚寒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多少帶了點審慎。

“不過話雖如此,可蕭長衍的身份終究是個麻煩。姜原舊案餘波未平,朝堂上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數,若是姑姑和他的事傳出去,難免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蘇驚寒說着,目光不自覺地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樹影婆娑,像是怕這夜裏藏着什麽耳目:“我倒不是要棒打鴛鴦,隻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蘇秀兒,眼底多了幾分認真:“隻是姑姑性子看着灑脫,實則最是心軟重情,我怕她到頭來,還是要受委屈。”

這話落音時,屋内的燭火輕輕晃了晃,映得滿室光影明明滅滅,牆上的人影也跟着搖曳。

段詩琪不知何時擡起了頭,目光怔怔地落在蘇驚寒和蘇秀兒身上,指尖終于碰到了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卻沒再動,指尖冰涼一片。

白硯清也擡了眼,視線掠過段詩琪蒼白的側臉,眸色又沉了沉。

隻有蘇秀兒喝了口熱茶,緩緩歎了口氣,再說話時語調依舊是那麽樂觀積極,又帶着股随性。

“管他呢,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看一步。隻要娘願意,就算是天被捅了個窟窿我也陪着。”

蘇驚寒眸光一挑,越發欣賞地看着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姐,舉了舉茶杯道:“那……我也陪一個。”

呷了一口茶,茶香刺激着味蕾,蘇驚寒再放下茶盞時警告的目光從白硯清的身上掠過,那股刻意釋放出來的威壓,壓得白硯清直接透不過氣來。

但他畢竟是個沉得住氣的,他将手裏早冷透的姜湯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發出輕響,聲音聽起來不急不慢地道:“今日到落雁湖遊玩巧湊遇上大雨,便到了紅楓居躲雨,其他下官什麽也不知道。”

白硯清實在太過識相,蘇驚寒即便想要挑刺也找不到毛病。

他輕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那現在雨也停了,白大人還是要速速離去才是。”

“是,段姑娘是因下官而來,下官有責任将她護送回府。”白硯清應允,卻又将主動權交到了段詩琪的身上。

再次聽到白硯清提及自己,段詩琪隻是眉頭微微一動,沒有再表态,也沒有再看白硯清,就是像将他當作了空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夜色裏。

蘇驚寒瞧着段詩琪那股不作爲的勁兒,又開始替她難受了,他幹脆起身,大踏出了門,靴底踩在門檻上發出重響,側身吩咐一路跟随而來的貼身侍衛。

“找到鍾敏秀,讓她明白,今晚事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

“是。”侍衛應聲轉身快速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既然警告白硯清不能将今日的事說出去,自然也不能讓鍾敏秀将這件事說出去。

鍾敏秀若是不識相,便讓她知道什麽叫‘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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