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9日,清晨七點半。酒店的窗簾自動緩緩拉開,陽光灑進房間。林芝在生物鍾的作用下準時醒來,比李想來敲門的時間還早了十分鍾。
她起身做了幾個簡單的拉伸動作,走到窗前。訓練館的方向已經有人影在走動,看來劇組的工作已經開始。十月的天津清晨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但天空是那種北方秋天特有的通透的藍。
早餐是自助形式, 在二樓餐廳。林芝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劇組人員在用餐了。她拿了盤水果、一個水煮蛋、一碗小米粥,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芝老師?”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芝擡頭,看見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端着餐盤,有些腼腆地站在桌旁。是張靖儀,昨天在訓練館見過。
“早,坐。”林芝笑着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謝謝林老師。”張靖儀放下餐盤,是份簡單的沙拉和豆漿,“那個……我有點緊張,今天第一次圍讀這麽大的戲。”
“緊張正常。”林芝剝着雞蛋,“我頭一回參加電影圍讀,緊張得台詞都念錯。陳導人好,沒罵我,就說‘再來一遍’。”
“真的?”張靖儀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所以别怕,認真準備就行。”林芝喝了口粥,“你演哪個角色?”
“劉亞男,打副攻的。戲份不多,但我看了好多錄像,還去體校找過現役運動員請教……”
“這就對了。”林芝點頭,“角色不分大小,演到位了都出彩。你剛才說去看錄像了?覺得八十年代的女排和現在的有什麽不同?”
張靖儀想了想:“勁頭不一樣。現在的球員技術更全面,身體素質更好,但那時候的球員……有種豁出去的狠勁兒。錄像裏能看到,她們扣球時眼睛都是紅的。”
“對,就是這種‘紅眼’的勁兒。”林芝放下勺子,“那時候條件差,出國比賽看到人家的場館設備,心裏憋着一股氣。這口氣,得在戲裏演出來。”
兩人正聊着,陳可辛導演走進餐廳。他端着杯咖啡,看到林芝這桌,徑直走了過來。
“聊什麽呢這麽投入?”陳導在空位坐下。
“聊八十年代的女排精神。”林芝笑道,“導演,您當年看女排比賽嗎?”
“看啊,怎麽不看。”陳導喝了口咖啡,“那時候我家在香港,但每次有比賽,全家都守着電視。赢了比賽,整條街都能聽到歡呼聲。所以拍這部戲,我是有私心的——想把我記憶裏的那種感動,讓現在的觀衆也感受到。”
“那您可找對人了。”林芝看向張靖儀,“這姑娘剛才說,她看出那時候球員眼裏的‘紅’了。”
陳導眼睛一亮:“喲,觀察挺細。對,就是那種狀态——拼了命也要赢,不爲别的,就爲争口氣。”
八點半, 小會議室。主演們陸續到齊。除了林芝和張靖儀,還有飾演郎平的白老師,飾演幾位主力隊員的幾位中青年演員。大家互相打過招呼,氣氛融洽。
陳導在主位坐下,面前攤着劇本:“咱們先不急着念詞,先聊聊。你們對各自角色的理解,對角色的疑問,随便說。”
飾演郎平的白老師先開口:“我壓力挺大。郎平指導是全民偶像,我怕演不出觀衆心裏的那個郎平。”
“不用演觀衆心裏的郎平。”陳導說,“演你理解的郎平。我們拍的是電影,不是紀錄片。演員的任務是塑造角色,不是模仿真人。”
“我明白了。”
輪到林芝時,她說:“陳招娣這個角色,我理解是隊裏的‘定海神針’。她話不多,但關鍵時候能穩住。最難的是演她的傷病——那個年代的運動員,傷病是勳章,不是借口。所以不能演得太悲情,要演出一種‘習慣了’的麻木感。”
陳導點頭:“對,就是這種‘習慣了’。她們那時候訓練,哪有不帶傷的?今天膝蓋腫了,明天腳腕扭了,該練還得練。這不是英雄主義,是常态。”
“所以我在想,”林芝翻開劇本,“她膝蓋舊傷複發那場戲,是不是可以加點細節?比如她會在訓練前偷偷多纏一層繃帶,會在沒人注意時悄悄揉一下膝蓋,但隊友一轉頭,她立刻恢複正常。”
“這個細節好。”陳導在本子上記下,“還有嗎?”
“她退役那場戲,”林芝繼續,“我覺得她不應該哭。不是不難過,是覺得沒資格哭——隊裏那麽多人還在拼,她先退了,心裏是愧疚的。所以應該是那種……想哭但憋着,最後變成個很苦的笑。”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白老師輕輕鼓掌:“林芝,你這理解到位。”
陳導也笑了:“所以我說找對人了。林芝,陳招娣交給你,我放心。”
正式的圍讀從九點開始。 每個人按場次念台詞,陳導不時叫停,讨論某句台詞的語氣、某個動作的合理性、某場戲的情緒邏輯。
讀到一場比賽戲時,飾演二傳的演員問:“陳導,這裏我傳球失誤,該是什麽反應?懊惱?自責?”
“都不是。”陳導搖頭,“應該是立刻進入下一球的狀态。比賽場上,沒時間懊惱。失誤了,下一個球打好就行。這是運動員的思維方式。”
“我明白了。”
讀到陳招娣退役戲時,林芝的台詞很少,大部分是動作描寫:她站在訓練館門口,回頭看;她摸了摸排球網;她最後一次擦地闆……但每句描寫,她都讀得很慢,像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林芝,”陳導說,“這場戲,你打算怎麽處理?”
“我想用長鏡頭。”林芝放下劇本,“不要特寫,不要煽情的音樂,就一個固定機位,拍她從門口走到場地中央,再走回來。整個過程不說話,但每一步都要有内容——這是她走了十幾年的路,摸了幾萬次的網,擦過無數次的地闆。”
“好。”陳導拍闆,“就這麽拍。不要眼淚,不要告别的話,就用行動說再見。”
圍讀到中午十二點半才結束。 下午兩點開始适應性訓練,中間隻有一個半小時休息。林芝沒回房間,就在會議室裏吃了李想送來的午餐——雞胸肉沙拉、全麥面包、蔬菜湯。
“芝姐,下午訓練要用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李想說,“護膝、護腕都是新的,水杯裏泡了電解質水。另外,隊醫說訓練前最好做十分鍾熱身,我已經把視頻發您手機上了。”
“行,知道了。”林芝吃着沙拉,“下午訓練你不用全程跟着,該忙什麽忙什麽。”
“好。小滿姐讓我提醒您,晚上八點有《流浪地球》的電話會議,郭帆導演要彙報最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