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王前進媳婦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前進！前進！你還有心思喝茶呢！外頭都鬧翻天了！”
王前進眼皮都沒擡，慢悠悠地放下搪瓷缸，才不緊不慢地問：“慌什麽？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急！”他媳婦往門框上一靠，喘着粗氣，“家屬院都炸開鍋了，說發的福利米摻了碎米，都鬧到機關黨委去了！紀檢組都成立調查組了，這就快查到你頭上了！”
王前進斜睨了她一眼，“瞧你吓的，多大點事兒？”
他媳婦急得直跺腳，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你還說風涼話！這要是查出來點啥，咱全家都得去西北喝風吃沙子！我早就勸你，别總占那點小便宜，幾斤米幾刀紙的，能值幾個錢？偏你不聽！”
王前進吃痛，伸手撥開她的手，冷笑道：“現在說我占便宜了？前兒個你拎米回娘家，咋不見你說這話？”
這話戳到了他媳婦的痛處，她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嘴唇嗫嚅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隻悻悻地跺了跺腳，轉過身去抹眼角。
王前進看着媳婦聳動的背影，冷哼了一聲。“行了，别掉貓尿了，我王前進在這後勤科待了這麽多年，不是白混的。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
“還有，以後别給我像今天這樣大呼小叫的，像什麽樣子？讓人看了笑話。”
他在後勤科待了八年，從一個跑腿的臨時工熬到采買負責人。
這些年，他借着采買的便利，給上頭那些領導家送了多少東西？冬天的大白菜，夏天的西瓜，逢年過節的雞鴨魚肉，哪一樣不是挑好的送？
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從公家的采買份額裏勻出來的？哪一樣不是花着公家的錢，卻送到了領導的私人餐桌上？
更何況，還有城西糧油站的李主任呢。那個老滑頭，跟他是一根繩的螞蚱，真要查起來，李主任也跑不了。他肯定會想辦法把事情抹平。
就算姓李的擺不平，那不還有陸定邦這個大靠山嗎！他這剛幫着幹完髒活，現在他出了事，陸定邦怎麽可能袖手旁觀？
這有人撐腰和沒人撐腰，那能一樣嗎？
沒人撐腰的，屁大點事都能揪着不放，可有人撐腰的，就算天捅個窟窿，也有人幫着補。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調查組既然；來了，他倒是得先好好想想詞。
調查組的效率倒是快，第二天一早就找上了門。
領頭的是紀檢組的老張，他身後跟着兩個年輕幹事，手裏拿着筆記本，一臉嚴肅。
老張把一份調查通知書放在王前進的辦公桌上，開門見山地問：“王前進同志，這次勞動節福利采買的大米，是你負責的吧？”
王前進臉上堆着笑，連忙給老張遞煙：“張組長，您抽煙，抽煙。是我負責的，怎麽了？”
老張擺擺手，沒接他的煙，指了指桌上的調查通知書：“現在有幹部職工反映，這次發的一等大米裏摻了大量碎米，你作爲經辦人，要跟我們如實說明情況。”
王前進歎了口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張組長，您說這事，我也正納悶呢！這批大米是從城西國營糧油站采購的，當時驗收的時候，我特意抽查了幾袋，都是一等米啊！怎麽會摻碎米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事确實也賴我，賴我驗收的時候沒有逐袋逐斤地細查，存了僥幸心理，才讓那些渾水摸魚的鑽了空子！是我對不住同志們啊！”
老張坐在對面的木椅上，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裏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着。
旁邊的年輕幹事沉不住氣了，追問道：“王前進同志，你在采買和發放物資的過程中，有沒有私自扣留福利物資？或者，給某些領導搞特殊供應？”
這話一出，王前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王前進在後勤科幹了整整八年，一向兢兢業業，奉公守法！”
“給領導的物資，那都是嚴格按規定來的，哪有什麽特殊供應？！”
他說得義正詞嚴，胸脯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坦蕩”。
領導的福利确實和大家的一樣，都是走正規流程登記發放，賬本上清清楚楚，挑不出半點錯處。
那些私下裏送到領導家裏的物資，都是他自己搗鼓來的，跟福利有什麽關系？
聽到這，老張合上筆記本說：“王前進同志，今天就先問到這裏。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麽遺漏的情況，随時向調查組彙報。我們還會去城西糧油站核實情況。”
說完，老張便站起身，帶着兩個年輕幹事轉身往外走。
三人剛走到樓梯口，老張忽然停住了腳步，“小李，小王，你們倆先回去，把剛才記的内容整理出來，我去趟廁所。”
兩個年輕幹事聞言，連忙應聲：“好的張組長！”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老張才轉過身，故意揚着嗓門問了一句，“哎，你們這樓層，廁所擱哪呢！”
王前進知道這是老張特意給他留的話口，連忙快步從辦公室裏追出來，微微弓着身子湊到老張跟前，伸手往走廊盡頭指了指。
“張組長，您往那邊走，拐個彎就是。我帶您過去！”
老張微微颔首，沒說話，擡腳就往走廊盡頭走。王前進緊趕兩步跟在身側，眼角的餘光瞟着四下無人，這才壓低了聲音，“張哥，今兒個真是辛苦您了，您看這事兒……”
老張腳步不停，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你小子，就是屬耗子的，不挨上兩回貓抓，不知道什麽叫怕。”
王前進臉上的笑僵了僵，“是是是，張哥教訓得是。我這不是一時糊塗嘛，往後肯定收斂，再也不敢了。”
“收斂？”老張在廁所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現在知道收斂了？早幹什麽去了？反貪倡廉的風頭正緊，你倒好，趕着往槍口上撞。”
“張哥，我知道錯了，真知道錯了。您放心，往後我辦事，一定規規矩矩，絕不再給您添麻煩。”
老張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消了些，又瞥了一眼走廊兩頭，确定沒人，才緩了語氣。
“行了，話我撂在這兒。領導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城西糧油站那邊也會找個臨時工頂鍋。你寫一份深刻檢讨，在機關大會上挨兩句批評，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王前進懸着的心徹底落了地，激動得差點就要鞠躬：“謝謝張哥！謝謝張哥！您的大恩大德，我王前進……”
“少來這套虛的。”老張打斷他的話，擺了擺手，“記住了，往後做事，多動動腦子，别再耍那些小聰明。再出一次岔子，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
“記住了！我一定記住！”王前進忙不疊地應着，臉上滿是感激。
老張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進了廁所。
王前進站在原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老張和他的關系本就不錯，早年在一個大院住過，王前進見來的人是他，就知道自己這關，算是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