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往返于侯府與義診點之間，慕容晚晴也需要稍作喘息，換個心境。外祖母病情趨于穩定，靖西侯府上下對她的信任與日俱增，這讓她肩頭的壓力稍減。而烨王府那邊，南宮烨在接到她開的初步調理方子（一些相對常見、用于固本培元的藥材）後，暫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似乎仍在權衡。

這日天氣晴好，慕容晚晴便決定帶着寶兒和春華、秋實兩個丫鬟，到京城最繁華的東市一帶走走。明面上是閑逛散心，順便讓寶兒見識京中風物，暗地裏，她也有意巡查一下“晴先生”名下幾家産業的經營狀況，尤其是幾家首飾鋪子——這是她商業版圖中利潤頗豐且消息靈通的一環。

寶兒得知能跟師父（娘親）逛街，興奮得小臉發紅，一大早自己就把那身淺褐色短打收拾得利利索索，小腰包挎好，俨然一副“資深小藥童出門采風”的架勢。春華和秋實也換上了體面的細棉布衣裙，雖不華麗，但幹淨整齊，跟在慕容晚晴身後，既好奇又有些緊張地打量着街景。

慕容晚晴今日也換了件稍新的月白色長衫，外罩淡青色半臂，頭發用一根素銀簪绾起，臉上依舊是那層精緻的易容，看起來隻是一位氣質清冷、略顯嚴肅的年輕婦人或女居士，帶着個乖巧的孩兒和兩個本分丫鬟，在人群中并不十分起眼。

東市果然熱鬧非凡。店鋪鱗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賣吃食的、耍把式的、挑擔叫賣的、逛街采買的，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空氣裏混雜着各種食物香氣、脂粉味和市井特有的活力。

寶兒眼睛都不夠用了，一會兒指着那邊捏面人的攤子“師父看那個孫悟空！”，一會兒又被吹糖人的吸引，小鼻子吸着空氣中糖稀的甜香，卻謹記師父“多看少動”的教導，隻是眼巴巴地看着，并不開口讨要。

慕容晚晴瞧着兒子那副小饞貓又強自忍耐的模樣，心中微軟，對春華使了個眼色。春華會意，笑着上前買了一個小兔子造型的糖人，遞給寶兒：“給，平安少爺，慢慢吃。”

寶兒驚喜地接過，先捧到慕容晚晴面前：“師父先嘗！”

慕容晚晴搖搖頭，眼中帶了絲笑意：“你吃吧。”

寶兒這才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滿足得不得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緩緩前行。慕容晚晴看似随意浏覽，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幾家挂着“錦”、“華”、“寶”字号的鋪面，那都是她暗中控股或完全擁有的産業。生意似乎都不錯，客來客往，夥計招呼得也殷勤。

她今日重點想看的，是東市最有名的首飾樓之一——“錦瑟閣”。這是她三年前通過楚瑜世子的渠道盤下并重新打造的，明面上的東家是一位可靠的掌櫃，專營中高端首飾，設計新穎，工藝精湛，用料紮實，在京城貴女圈中頗有名氣，也是她收集情報和資金的重要節點。

還未走近錦瑟閣，便見其三層樓宇飛檐翹角，門面裝潢雅緻而不失貴氣，進出的客人衣着光鮮，多是女眷，帶着丫鬟仆婦。

“師父，這個樓好漂亮！”寶兒含着糖人，含糊不清地贊歎。

“嗯，裏面是賣女子首飾的地方。”慕容晚晴簡單解釋，正要帶着他們進去，以普通客人的身份觀察一番。

就在這時，錦瑟閣門口傳來一陣略顯尖銳嬌嗲的說話聲，伴随着環佩叮當。

“哎呀，婉兒姐姐，你瞧這枝珊瑚簪子，顔色真正！配你那身新做的胭脂紅雲錦裙子定然好看！”

“哼，這算什麽好的？我娘前兒才得了宮裏賞出來的幾顆東珠，那才叫寶貝呢！讓府裏的工匠鑲了，不比這些外頭賣的強？”

慕容晚晴腳步一頓，眸光倏地冷了下來。這聲音……即使隔的好遠，即使刻意捏着嗓子矯揉造作，她也瞬間辨認出來——正是她那好庶妹，慕容婉兒！

她擡眼望去，隻見錦瑟閣門口，被幾個衣着鮮豔的少女和丫鬟簇擁着的，不是慕容婉兒又是誰？

隻見慕容婉兒出落得更“精緻”了。穿着一身時下流行的桃粉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梳着繁複的飛仙髻，插着金步搖和點翠簪子，耳垂上墜着明晃晃的珍珠耳珰，臉上敷着粉，唇上點着胭脂，一雙眼睛描畫得細細長長，顧盼間帶着刻意營造的嬌媚與優越感。隻是那眉眼間的刻薄與浮躁，卻比五年前更盛。

她身邊圍着的大概是些小官之女或庶女，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正七嘴八舌地奉承着她。慕容婉兒顯然十分受用，下巴微擡，用戴着寶石戒指的手，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身邊丫鬟捧着的首飾托盤。

“咦？那不是安國公府的二小姐嗎？果然氣派！” “聽說她姨娘如今可是安國公夫人了，掌着中饋呢！” “難怪穿戴這般講究……” 周圍有認出她的人低聲議論。

慕容婉兒聽見，嘴角翹得更高了，越發挺直了腰闆。

慕容晚晴心中冷笑。柳姨娘扶正了？霸占了她母親嫁妝，如今倒是人模狗樣地擺起國公夫人的譜了。慕容婉兒這身行頭，恐怕大半都來自她母親的私房吧？

她本不欲此時與這對庶妹照面，正想帶着寶兒轉身去别處。寶兒卻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道：“師父，那個穿粉衣服的姐姐，頭上那支蝴蝶簪子的翅膀……好像有點歪了？是做工不好嗎？”

童言無忌，聲音雖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錦瑟閣門口，卻顯得清晰。

慕容婉兒正享受着衆人的注目，忽然聽到這麽一句“點評”，臉色頓時一僵，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頭上的金累絲蝴蝶簪——那是她今日特意挑出來顯擺的，姨娘從庫房裏“挑”給她的好東西之一。

旁邊一個綠衣少女爲了讨好，立刻尖聲道：“哪來的鄉下小子，不懂别亂說！婉兒姐姐這簪子可是金玉坊老師傅的手藝，怎麽可能會歪！” 說着，不善的目光就朝寶兒這邊瞪來。

慕容晚晴将寶兒往身後護了護，目光平靜地迎上那綠衣少女的視線，并未言語，但那清冷的眼神卻讓對方莫名氣短了一瞬。

慕容婉兒也看了過來，先是掃了一眼慕容晚晴——一個穿着樸素、面容平平（易容後）、帶着孩子的年輕婦人，看着就不像什麽有來曆的，心中鄙夷頓生。但當她目光落到被慕容晚晴護在身後的寶兒臉上時，卻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孩子……生得也太好了些。雖然穿着簡單，但五官精緻如玉雕，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略帶好奇和不解地看着她頭上的簪子，毫無懼色。這通身的氣度，竟不像尋常小戶人家的孩子。

更讓她心頭莫名一跳的是，這孩子的眉眼輪廓……怎麽隐約有那麽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她甩甩頭，将這荒謬的念頭抛開。一個市井小童，怎會讓她有熟悉感？定是錯覺。

“哪裏來的不懂事的小子，” 慕容婉兒端起架子，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語氣帶着居高臨下的輕慢，“大人的首飾，也是你能胡亂點評的？看你們樣子，也不像買得起這錦瑟閣東西的人，莫要擋在門口，礙了真正客人的眼。”

她身邊那些少女立刻附和：“就是！快讓開！” “知道婉兒姐姐是誰嗎？安國公府的二小姐！也是你們能沖撞的？”

春華和秋實氣得臉都紅了，正要上前理論，被慕容晚晴用眼神制止。

慕容晚晴看着慕容婉兒那副趾高氣揚、拿她母親錢财裝扮自己還反客爲主的嘴臉，心中怒意翻騰，面上卻越發平靜。她甚至還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極淡，卻帶着一種莫名的涼意。

“原來是安國公府的小姐，失敬。” 慕容晚晴的聲音不高，清越平穩，在這略顯嘈雜的門口，奇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貧道隻是路過，孩童無知，言語冒犯，還望小姐海涵。”

她自稱“貧道”，又氣度不凡，倒讓慕容婉兒和那些少女愣了一下。道姑？看着不太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