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宮烨率親衛隊風塵仆仆返回黑風坳大營時，已是月上中天。營地燈火通明，警戒比往日更加森嚴，但氣氛卻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松弛感。空氣中彌漫着草藥和炖肉混合的香氣——那是孫老軍醫帶着人在加緊救治傷員，也是後勤在犒勞守營的将士。

得知王爺凱旋，留守的将士們自發列隊相迎，火光映照着一張張激動崇敬的臉龐。南宮烨一路颔首緻意，腳步卻毫不停留，徑直向後營走去。

慕容晚晴的帳外，守衛見王爺到來，連忙無聲行禮讓開。帳内透出溫暖的光，還有寶兒壓低了聲音、卻依舊難掩興奮的叽叽喳喳。

南宮烨在帳門前停頓了一瞬，深吸了口氣，才擡手掀開帳簾。

帳内，慕容晚晴正坐在燈下，就着光亮查看一封信箋（或許是京中“暗夜”傳來的消息），側臉沉靜。寶兒則裹着毯子窩在她身邊的小榻上，手裏擺弄着那個小木偶，正小聲地跟木偶“複述”白天的驚險曆程：“……然後，爹爹就‘咻’地一下飛過來，好大好大的馬！‘嘭’！把壞人都撞飛啦！爹爹身上有血，但是爹爹說不是他的，是壞人的！爹爹可厲害了！”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擡頭。

寶兒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嗷”一聲從小榻上彈起來，光着腳丫就要往這邊沖：“爹爹！”

慕容晚晴也站起身，目光飛快地在南宮烨身上掃過，尤其在肩甲破損處和沾染血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化作一句平靜的：“王爺回來了。戰事……可還順利？”

南宮烨先一步彎腰，穩穩接住炮彈般沖過來的寶兒，将他抱起來，才看向慕容晚晴，點了點頭：“黑石城圍已解，北狄潰退。我軍大勝。”言簡意赅，卻足以概括一場戰役的輝煌。

寶兒摟着南宮烨的脖子，小鼻子嗅了嗅，皺起眉：“爹爹，有血味道，還有灰灰的味道。”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南宮烨肩甲的裂痕，“這裏痛不痛？”

“不痛。”南宮烨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抱着寶兒走到榻邊，将他放回毯子裏裹好，才轉向慕容晚晴，“你的傷如何？”

“已無大礙，孫老處理得很好。”慕容晚晴答，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王爺的肩……”

“些許瘀傷，不得事。”南宮烨輕描淡寫，目光落在她手臂厚厚的紗布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明日換藥，讓孫老用本王帶來的玉肌膏。”

“那是禦賜祛疤聖品，我用不上……”

“用得上。”南宮烨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傷口那麽深。”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看了眼豎起耳朵的寶兒，又咽了回去，轉而道，“黑石城雖下，但老侯爺仍在“鎮北關”苦守，北狄主力雖潰，王庭未必甘心。我軍需盡快整裝，繼續北上。”

慕容晚晴神色一肅：“何時動身？”

“休整一夜，明日黎明拔營。”南宮烨道，“糧草從黑石城北狄遺留物資中補充，足以支撐。我軍攜大勝之威，直撲鎮北關，與靖西侯世子裏應外合，徹底擊垮北狄此番南侵之力。”

“王爺傷勢未愈，連日奔波激戰，是否……”慕容晚晴眼中掠過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憂色。

“無妨。”南宮烨看着她，眸色深了些，“比起老侯爺和北境将士之苦，這點傷算什麽。何況……”他聲音低沉了幾分，“你和寶兒在此，我豈能停留。”

帳内靜了一瞬，隻有燈花噼啪輕響。

寶兒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親，忽然奶聲奶氣地插嘴：“爹爹，明天我也要騎馬！跟你和娘親一起！”

南宮烨失笑，揉了揉他的腦袋：“你還小，乖乖坐馬車。”

“我可以騎小馬！韓叔叔說營裏有小馬駒！”寶兒不服氣。

“那也不行，北境路險。”南宮烨難得耐心解釋。

“哦……”寶兒小嘴一癟，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我在馬車裏保護娘親！”

慕容晚晴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南宮烨看着她這轉瞬即逝的笑意，心頭仿佛被羽毛輕輕搔過，連日征戰的疲憊似乎都散去不少。

“咳，”他輕咳一聲，正色道，“你且安心休息，明日行軍，你與寶兒仍随中軍，我會加派人手護衛。營中事務，自有韓沖他們處理。”

“我明白。”慕容晚晴點頭。

南宮烨又叮囑了寶兒幾句“聽話”、“蓋好被子”，這才轉身離開。走到帳門邊，他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燈下，女子身形纖秀卻挺拔，孩童天真依偎，構成一幅讓他心髒某處異常柔軟的畫面。

“好好休息。”他低聲說完，掀簾而出。

帳外，夜風寒冽，星空浩瀚。南宮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肩上的隐痛似乎也微不足道了。他大步走向中軍大帳，那裏，韓沖、周霆等将領已等候多時，需要商議明日行軍路線、兵力配置、糧草分配等具體事宜。

黑石城的勝利隻是中途驿站，真正的硬仗，或許還在前方那風雪彌漫的鎮北關。

而在溫暖帳内，慕容晚晴吹熄了多餘的燈燭，隻留一盞小燈。她側身躺在寶兒身邊，聽着兒子均勻的呼吸聲，手臂傷口傳來隐隐的痛，腦海中卻不自覺地回放着南宮烨方才進門時那一身浴血卻目光灼灼的樣子，以及他那句低沉的“你和寶兒在此，我豈能停留”。

她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

前路依然艱險，太子的毒計不會停止，北狄的報複可能随時到來。但這個男人的存在，他展現出的擔當、果決，以及……對寶兒毫不掩飾的疼愛，讓她冰封的世界，似乎正被一股堅定而灼熱的力量，慢慢侵蝕。

夜色漸深，營地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傷兵營偶爾傳來的呻吟。而更大的風雲，正在北方的地平線上，悄然彙聚。

明日，大軍将繼續北上，直指鎮北關。而那場關乎北境最終命運、也關乎許多人未來走向的決戰，已進入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