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萬年縣。
十一月中旬夜。
彤雲垂野,大雪如絮,簌簌落滿青石闆路,積起半尺餘深,踩上去咯吱作響。
曹慶精瘦的身影在雪幕中踉跄前行,身上裹着件打滿補丁的破布襖,領口袖口露出凍得青紫的皮膚,寒風像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他縮着脖頸,雙手攏在袖中,牙齒打顫,卻仍忍不住咬牙咒罵,聲音被風雪揉得斷斷續續:“有錢有勢了不起?仗着幾分權勢,養了些走狗便無法無天?”
話音落,猛地停步,左右瞥了眼空蕩蕩的街道。
兩側店鋪早已閉門,門闆上積着厚雪,在雪地裏映出斑駁暗影。
曹慶彎腰,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呸!”唾沫落地即凝,混着積雪泛着冷光。
眸中燃起灼灼恨意,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破襖下的身子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又咬牙續道:“待明日天亮,老子便去縣衙報官!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讓你們這些雜碎付出代價,大不了同歸于.....”
隻是話未說完,忽聞“砰!”一聲悶響。
隻見一根木棍狠狠砸在曹慶後腦勺上。
他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劇痛順着脊椎竄遍全身,忍不住痛呼一聲:“啊!”
随即,踉跄着扶住牆,左手死死捂住後腦勺,溫熱的血瞬間浸透破布,混着雪水黏在掌心。
曹慶怒目圓睜,忍着眩暈轉頭,脖頸因憤怒與疼痛青筋暴起,嘶吼道:“誰啊?!”
袁五反手丢掉手中帶血的木棍,木棍落在積雪中發出“噗”的悶響,雪沫濺起又落下。
他裹着件油膩的厚襖,領口敞着,露出結實的胸膛,身後袁七等人亦身着粗布襖子,個個身材魁梧,面色沉冷如鐵。
幾人踩着積雪步步上前,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袁五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陰鸷的冷笑,聲音粗嘎如砂紙摩擦:“你袁五爺爺!”
曹慶瞳孔驟縮,一眼便認出了領頭之人,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先前的怒意被恐懼取代。
“袁疏的人?”
他踉跄着往後瑟縮了幾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牆壁,聲音發顫卻仍強撐着呵斥:“你們想做什麽!此乃天子腳下,長安城的地面,奉勸你們不要亂來!”
袁五斜睨着曹慶,眼皮一挑,語氣裏滿是不屑與暴戾,像淬了冰碴子:“曹慶,我家老爺願意用你這窮酸貨,是擡舉你,給了你報仇,居然還敢給臉不要臉,跑到府上去問那些東西怎麽分?”
頓了頓,上前一步,腳尖狠狠碾過曹慶腳邊的積雪,雪水濺到曹慶褲腿上,凍得他一哆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東西!那些東西是你配惦記的?”
曹慶被這話激得渾身一震,先前的恐懼竟被怒火壓下大半,不知從哪兒湧出一股底氣,脖頸一梗,迎着袁五的兇光厲聲回嗆:“那本就是我應得的!”
“是你家老爺當初親口承諾,事成之後分我三成,如今出爾反爾,吞了全部的寶貝,還好意思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他攥緊拳頭,後腦勺的劇痛都似淡了幾分,眸中恨意翻湧,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我替你們辦了事,擔了風險,如今卻連一口湯都喝不上,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袁五被怼得一時語塞,臉頰漲得通紅,理虧的窘迫瞬間化作暴戾,咬牙切齒地指着曹慶:“你.....!”
曹慶見狀,氣焰更盛,哪怕後背仍抵着冰冷的牆壁,渾身因傷痛與憤怒微微顫抖,卻依舊梗着脖頸嘶吼:“我什麽我!回去告訴袁疏,明日天亮,老子就去縣衙報官!求陳宴大人做主!”
袁五怒火中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兇光幾乎要将人吞噬,咬牙切齒道:“看來你是真的活膩味了!”
話音未落,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臂膀上的肌肉在厚襖下繃起結實的輪廓。
身後的袁七等人亦獰笑着活動筋骨,脖頸轉動時發出“嘎吱”的脆響。
曹慶瞬間嗅到濃烈的危險氣息,方才的怒火如被冰水澆滅,理智驟然回籠,渾身的血液幾乎凍僵。
他瞳孔緊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般的惶恐:“你.....你們想做什麽?”
下意識往牆角縮了縮,後背死死貼着冰冷的牆壁,手腳發軟幾乎站不穩,又強撐着拔高聲音,刻意強調:“這....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袁七上前一步,粗嘎的聲音帶着戲谑,戳破曹慶的自欺欺人:“蠢貨!現在是晚上了!”
袁五随即猙獰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泛黃的獠牙,語氣陰恻恻補充道:“而且,這裏偏僻周圍沒有人.....”
“當然要給你一個教訓了!”
曹慶吓得魂飛魄散,渾身篩糠似的發抖,喉嚨裏擠出撕裂般的呼喊:“救命!救命啊——!”
喊聲被狂風暴雪揉碎,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他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冰冷的牆壁貼着後背,寒意刺骨如刀。
而袁五等人的拳腳棍棒已近在咫尺,陰影徹底将他吞噬,絕望如積雪般瞬間淹沒。
袁五踏着積雪步步逼近,嘴角挂着殘忍的笑意,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牆角的曹慶:“喊啊!盡管喊!這天上下着鵝毛大雪,路斷人稀,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沒人能聽見!”
話音落下,他眼神一厲,沉聲吩咐:“動手!”
袁七等人立刻應道:“得嘞!”
話音未落,幾人便如猛虎撲食般撲了上去。
袁七一棍砸在曹慶肩頭,聽得骨裂般的悶響,随即嗤笑出聲,語氣滿是嘲諷:“還想去報官?指望陳宴大人給你做主?真是美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個大漢擡腳踹在曹慶小腹,跟着附和:“就你這窮酸樣,也配勞煩陳宴大人?死到臨頭還做白日夢!”
棍棒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曹慶蜷縮在牆角,雙手抱頭卻擋不住劇痛,先前的狠話早已被打散,隻剩撕心裂肺的慘叫:“啊啊啊啊——!”
暗紅的血迹在白雪上暈開更大的一片,與散落的破布襖碎片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棍棒拳腳的聲響漸漸停歇,雪幕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
袁七俯身探了探曹慶的鼻息,又踢了踢他毫無反應的身子,直起身對袁五粗聲彙報:“五哥,這人沒氣兒了!”
袁五皺着眉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瞥了眼蜷縮在雪地裏的屍體,臉上滿是嫌棄,啐了口唾沫罵道:“真他娘的不禁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