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晚風攜着初夏的溽熱,卷過杜府朱漆飛檐。
将檐角懸挂的銅鈴拂得叮當作響,碎碎的聲響落進窗棂。
書房闊朗,四壁皆懸着古帖,案頭堆着成摞的竹簡與素箋。
一盞三足銅燈燃着,燈芯挑得極高,昏黃的光暈淌滿了整張紫檀木長案。
杜堯光正伏在案前練字,年逾四十,面容清隽,鬓角卻已染了幾縷霜白。
一身月白色雲錦常服襯得身姿挺拔,腰間隻系了枚墨玉帶鈎,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溫潤。
狼毫筆鋒飽蘸濃墨,落紙時沙沙作響,一筆“永”字寫得風骨凜然,起筆藏鋒沉穩,行筆遒勁如松,收筆回鋒利落。
墨香混着案頭龍涎香的清冽,在空氣中緩緩漫開,案角擱着一張灑金紅箋,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列着禮單,是他爲即将臨盆的女兒杜疏瑩腹中孩兒備下的。
從赤金長命鎖到羊脂玉的玉佩,從錦緞襁褓到細糯米糕,密密麻麻寫了滿滿一頁。
字裏行間皆是長輩的拳拳心意。
杜堯光寫完最後一筆,擡手将筆擱在筆山上,指尖輕輕摩挲着紅箋上的字迹,唇角噙着一絲淺淡的笑意,腦海裏已然浮現出外孫粉嫩的小臉。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管家杜忠的聲音隔着門簾傳來,恭敬得沒有半分逾矩:“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杜堯光頭也未擡,伸手拿起案上的鎮紙,壓住微微卷曲的宣紙,淡淡道:“深夜到訪?是何人?”
“回老爺,是郡王姑爺來了!”
筆鋒剛要落在另一張素箋上,聞言微微一頓。
杜堯光擡眼,眼底掠過一抹詫異,随即化作溫和的笑意:“阿澤來了?”
話音未落,又想起什麽,追問一句,“那疏瑩同行沒有?”
管家的聲音隔着門簾傳來,帶着幾分無奈:“回老爺,小姐并未回來。”
杜堯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也是,女兒身子重,這般深夜,自然不宜奔波。
他輕輕籲了口氣,舒展了眉頭,指尖重新握住狼毫,剛要落筆,卻聽管家的聲音又續了上來,語氣裏多了幾分凝重。
“與姑爺同行的,還有陳柱國,以及朱雀掌鏡使侯莫陳潇大人!”
管家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他們還押着個人,頭上罩着黑布,看不清臉面,雙手還被反綁着.....”
“唰”的一聲,狼毫的筆尖重重落在素箋上。
墨汁暈開,在潔白的宣紙上染出一團刺目的墨漬。
杜堯光倏然停筆,握着筆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起青白。
他擡眼望向門口,眸中溫和的笑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審視。
罩着頭,看不清臉,還被反綁着.....
這幾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杜堯光心湖的深處,漾開層層漣漪。
這三人夜裏聯袂而來,還押着一個不明身份的人,這陣仗,絕非尋常拜訪。
杜堯光放下狼毫,緩緩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方才練字時的閑适蕩然無存,威儀在眉宇間悄然凝聚。
沉默片刻後,忽然朗聲吩咐,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快請!”
話音落下的瞬間,鼻翼微動,仿佛嗅到了一絲風雨欲來的氣息.....
那是屬于朝堂的,帶着血腥與權謀的味道。
管家應了一聲“是”,腳步聲匆匆遠去。
書房内重新歸于寂靜,隻有銅燈的燈花偶爾噼啪一響。
杜堯光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案角的禮單上,指尖輕輕敲擊着掌心,眸色沉沉。
他在朝中沉浮二十載,見過無數風浪,這般陣仗,定是出了天大的事,而這件事,恐怕還與自己脫不了幹系.....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随着沉穩的步履聲,還有鐵鏈拖地時發出的嘩啦聲響,刺耳得很。
書房的門被推開,杜忠躬身退到一旁。
當先走進來的是陳宴與宇文澤,緊随其後的是侯莫陳潇。
三人身後,兩個繡衣使者押着一個人。
那人被黑色的頭套罩住了整個腦袋,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
麻繩深深勒進衣袖裏,腳下拖着沉重的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的脆響。
宇文澤率先上前,對着杜堯光拱手行禮,聲音低沉:“見過嶽父大人!”
陳宴亦拱手,語氣帶着幾分敬重:“見過杜伯父!”
侯莫陳潇緊随其後,抱拳行禮:“見過杜伯父!”
杜堯光擡手虛扶了一下,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那個被頭套罩住的人身上,眉頭微挑,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探究:“無需多禮。”
頓了頓,目光如炬,“你們三人夜裏到訪,還帶着這麽一位‘貴客’,這是何意呀?”
陳宴聞言,淡然一笑,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個被綁縛的人身上,緩緩道:“今日前來,是想請杜伯父見一個人!”
話音未落,陡然擡手,一把攥住那人頭上的黑色頭套,猛地向下一扯!
頭套被扯落的瞬間,那人的臉露了出來。
昏黃的燈光落在那張臉上,杜堯光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頗爲俊朗的臉,約莫四旬上下。
隻是面色蒼白如紙,嘴唇被一塊粗布死死堵住,隻能發出“唔唔唔”的悶響。
那雙眼睛裏滿是驚恐與焦灼,在看清杜堯光的瞬間,卻驟然亮起了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身體劇烈地掙紮起來。
鐵鏈撞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杜多熠?!
杜堯光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手中的鎮紙“哐當”一聲掉在案上,滾落到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張臉,眼中的錯愕如同潮水般翻湧,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杜多熠?!”
“怎麽會是你?!”
陳宴聞言颔首,胸膛微微挺起,聲音洪亮如鍾,在沉凝的書房裏炸響:“正是京兆杜氏族人,華州長史杜多熠!”
話音未落,闊步上前,右手一把攥住,杜多熠腮邊的粗布,手腕猛一用力。
那堵嘴的布條便被狠狠扯了下來,帶着幾分粗暴的力道,刮得杜多熠嘴角泛起一抹紅痕。
“咳——咳——”
杜多熠猛地咳嗽起來,喉嚨裏發出渾濁的聲響,像是被堵了太久,連呼吸都帶着滞澀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