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皇城之上。
天官府的琉璃瓦在殘月微光中,泛着冷寂的青灰,殿檐下懸挂的銅鈴偶被晚風拂過,發出幾聲細碎的叮當,卻更襯得這座權力中樞的靜谧與肅穆。
議事大殿内,燭火通明,數十根盤龍金柱,支撐着巍峨穹頂。
柱身雕飾的祥雲紋路,在搖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宛如蟄伏的巨獸。
主位之上,宇文滬孤身獨坐。
一身赭黃色四爪蟒袍,蟒紋以銀線繡成,盤繞周身,在燭光下流轉着暗啞的光澤。
他眉頭緊蹙,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封密信,指節摩挲着信箋邊緣,指腹因用力而泛起白痕。
殿内寂靜無聲,唯有其略顯沉重的呼吸聲,與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交織,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無形的壓抑。
“太師,陳柱國與秦、陸二位大人到了!”
親衛低沉而恭敬的聲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宇文滬猛地回過神,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些許,眼中的凝重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決斷。
他擡起頭,沉聲道:“快請!”
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難掩一絲急切。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年輕的輕快與中年的沉穩,很快便傳入殿内。
率先踏入大殿的是陳宴,依舊身着那一襲月白錦袍,身姿挺拔如松。
隻是剛一進門,目光觸及宇文滬緊繃的神色,眸中便閃過一絲詫異。
好久沒看見,太師爸爸臉色這麽難看了..........陳宴心中暗自嘀咕,腳步卻未停歇,快步上前,整理了一下錦袍下擺,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太師!”
緊随其後的是秦肇與陸邈。
秦肇仍舊是那石青錦袍,面容剛毅,眼神銳利,透着沉穩幹練。
陸邈與他并肩而行,步伐穩健,在陳宴之後齊齊駐足,躬身行禮,聲音齊整而恭敬:“見過太師!”
宇文滬擡了擡手,語氣緩和了些許:“無需多禮!”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掃過三人,随即沉聲問道:“想必你們已經知曉,發生何事了吧?”
陳宴直起身,雙手抱拳,認真回道:“臣下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便與二位大人一同趕來了!”
語氣中帶着幾分急切,顯然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宇文滬微微颔首,指了指桌案前方的幾張楠木座椅,說道:“你們先稍坐片刻!”
“待阿橫與于老柱國到了,咱們就開始議事!”
正所謂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
如此時刻,隻需他們幾位軍方核心人物,來進行定策定調.....
“是。”三人齊聲應道,随即各自落座。
陳宴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時不時瞟向宇文滬桌案上的密信,心中滿是疑惑與不安。
秦肇則眉頭微蹙,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麽。
陸邈端坐着,眼簾微垂,神色平靜,卻在暗自梳理着關于靈州的軍務。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燭火跳動,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拉長、晃動,一如此刻衆人紛亂的心緒。
一炷香的時間悄然流逝。
殿外忽然傳來兩道,幾乎同時響起的通傳聲,清晰而急促:“太傅到!”
“太保到!”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已快步走進大殿。
左側的是宇文橫,同樣身着四爪蟒袍,隻是顔色爲深紫色。
他剛一進門,目光便徑直投向主位上的宇文滬,臉上帶着幾分急切與疑惑,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大哥,是出什麽大事了嗎?”
“怎的這個時辰了,如此着急讓弟,還有于老柱國前來?”
右側的于玠盡管須發皆白,卻依舊精神矍铄,腰背挺直如松。
身着深灰色錦袍,袍上繡着古樸的壽桃紋樣,面容滄桑,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
他沒有說話,隻是目光掃過殿内衆人凝重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今夜的議事絕非尋常。
宇文滬看着二人,緩緩呼出一口濁氣,伸出手,拿起桌案上那封密信,遞向宇文橫,沉聲道:“你們先瞧瞧這個吧!”
宇文橫快步上前,雙手接過密信,随即轉身與于玠一同湊到燭火下翻閱。
密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顯然是送信人星夜兼程、倉促寫就。
随着目光劃過一行行文字,宇文橫臉上的急切漸漸被震驚取代,眉頭越皺越緊,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而于玠原本平靜的面容,也在看清内容的瞬間驟然變色,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
“什麽?!”
兩道驚呼聲幾乎同時在大殿内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宇文橫的臉色也變得煞白,手中的密信幾乎要拿捏不住,盯着宇文滬,聲音中充滿了驚詫與不解:“齊國與柔然不宣而戰,聯兵犯我夏、靈二州!?”
于玠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怎麽敢的?!”
宇文橫的驚呼聲,尚未消散在大殿之中,眉頭驟然微皺,原本因震驚而略顯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瞳孔微微收縮。
方才被密信内容沖擊得一片混亂的思緒,此刻如奔湧的江河般飛速運轉,過往與齊國相關的種種軍情、邊境傳來的探報,在腦海中交織碰撞。
“攻玉璧那支齊軍,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一句驚疑脫口而出,宇文橫的聲音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顫音,更多的卻是恍然大悟後的震動。
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密信,指節用力到泛白,粗糙的信紙在他掌心被揉出深深的褶皺。
密信上關于夏、靈二州遇襲的文字,與他腦中關于齊軍動向的記憶相互印證,一個可怕的陰謀逐漸清晰。
可轉念一想,他又皺緊了眉頭,眼中滿是不解的疑惑,喃喃自語般說道:“不對呀!齊軍主力若真從晉陽轉道西北,突襲我大周北境,這糧道足足拉了千裏之遙,沿途山川阻隔,供應難度極大!”
“稍有不慎便會陷入糧草斷絕的絕境,這完全不符合兵法常理.....”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大殿中幾分因震驚而産生的躁動,衆人的目光紛紛投向他,顯然也被這不合邏輯的部署所困惑。
陳宴坐直了身子,臉上滿是思索,作爲領兵之人,他又怎會不知糧草對于大軍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