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複盤


這時,剪秋端着燕窩走了進來,蘇郁急忙接了過去。舀起一勺細細吹涼,遞到宜修的唇邊,“快嘗嘗!吃下我親手喂的燕窩,就不生我氣了啊!”

宜修沒再推拒,張嘴喝下她喂的燕窩,桂花的清香氣混着燕窩的柔滑在舌尖散開,把剛剛在儲秀宮咽下的火氣都給弄散了。她擡眼時,正撞進蘇郁亮晶晶的目光裏,讓她心裏也覺得甜甜的。

“今日浣碧的事,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她的婢女飛燕,有問題。”宜修吃着燕窩對蘇郁說道。

“你都氣成那樣了,還能察覺出來呢?”蘇郁驚訝地問道。

“我隻是生氣,又沒傻,生氣,不會耽誤我思考。”

蘇郁急忙伸出了大拇指,“是是是,咱們皇後娘娘最是心明眼亮,再氣也拎得清輕重。其實,秦太醫被送到皇上面前之前,他已經招供了。從秦太醫那,我已經知道了全部。”她突然笑着挑了挑眉,“猜猜,浣碧背後的人,是誰?”

“弘曆嗎?”宜修波瀾不驚地說道。

“沒意思!跟你這樣的人說話真沒意思!”蘇郁無奈地将碗放在了桌上。

宜修端過碗自己舀了勺燕窩,慢悠悠含着咽下,才擡眼瞥她,“這有什麽好猜的?四阿哥回宮是浣碧說的情,浣碧膽子突然大了這麽多,敢構陷中宮,很難不能想到是弘曆推波助瀾。畢竟,他一回來,這宮裏突然就亂了。”

“可你想沒想過,一個毫無根基的皇子,是怎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做出這一切的呢?”

聽到這話,宜修握着勺子的手頓了頓,勺底的燕窩順着紋路緩緩滑落。她擡眸時,眼底已沒了剛才的淡然,反倒凝着一絲審視,“你是說……有人肯給他搭梯子?”她皺着眉頭想了想,分析着說道,“四阿哥敢動本宮,便是仗着背後有人替他兜着。至于這個人是誰……想必是個位高權重,又能隻手遮天的,并且他想讓宮裏亂起來,讓皇上焦頭爛額。”

“得了!你都說到這份上了,心裏肯定也有譜了!跟你這種聰明人打交道,真的是無語,一點機會都不給人留!”

見蘇郁撇着嘴,宜修笑着瞥了她一眼,“怎麽,非要我裝模作樣裝作什麽也不猜不到,你才覺得有意思?”

“可不是嘛!”蘇郁伸手戳了戳宜修面前的燕窩碗,瓷壁發出輕響,“好歹讓我過過揭秘的瘾,結果你倒好,什麽都揣得明明白白,我這滿肚子話都沒處說。”

宜修被她這副模樣逗得無奈地笑了,指尖撚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罷了,便給你個機會。”她身子微微後傾,靠在鋪着軟墊的椅背上,語氣帶着幾分縱容,“你既摸清了原因,我就給你個機會。說說看,他背後的人是誰?”

蘇郁眼睛一亮,湊近了些,貼着宜修的耳朵說道,“是敦親王。”

“果然是他。”宜修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敦親王素來與皇上不睦,早年就因兵權之事起過嫌隙,如今竟敢勾結皇子,是嫌自己的爵位坐得太穩了。”

“你放心,敦親王的事,自有年羹堯去料理,我明早就修書一封給了家裏,他讓們好好收集證據。”

“我一介後宮婦人,确實手伸不了那麽長,宮外的事,就交給你們年家吧。但四阿哥……”

“四阿哥也不用你操心,他現在可快活了!”蘇郁說着突然一把将宜修抱了起來。

“你這是做什麽!”宜修一驚急忙摟住了她的脖子。

“老登今日氣到你了,我帶你去樂呵樂呵。”

宜修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指尖猛攥着蘇郁的衣襟,“仔細些!小心摔了我!”嘴上雖斥着,手臂卻不自覺地往她頸後收了收,将重心穩穩靠在她身上。

蘇郁低笑着托緊她膝彎,腳步輕快地往内室走,還故意晃了晃,惹得宜修伸手拍了她後背一下,“不許亂動!”

“瞧你吓的。”蘇郁側頭看她,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放心吧,摔了誰,我也舍不得摔你啊。今日保證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把方才那些煩心事都忘幹淨。”

“又說這種話!”宜修紅着臉将頭埋進了她的頸間,由着她抱着回到了内室。

聽到浣碧生下兩個畸形胎,并且已經被皇上處死的消息,弘曆心裏咯噔一下。雖然自己早就算到了她的結局,可沒想到她竟死的這樣沒有意義!不但沒有扳倒皇後,自己也死的這樣不光彩。其實他本來想留着她的性命,不讓飛燕誣陷她,可是他和她的關系終究是隐患。她不夠聰明,生下畸形胎,想必皇上再也不會疼惜她,若是她狗急跳牆,纏上自己,那便是得不償失了。所以浣碧,必須要死。原以爲皇阿瑪會給她一份體面,賜毒酒賜白绫都是全屍,可誰能想到竟是用亂棍打死這種這般屈辱法子。是啊,她隻不過是個宮女,一個誰也看不起的宮女。就好像他的生母李金桂,也是這樣被皇上看輕。臨幸過一次後,便被抛棄,最後難産死在了行宮裏。而他這個從來不被期待的孩子,也一出生就被扔到了圓明園不聞不問。

有時候弘曆也在想,自己的母親,真的是難産死的嗎?會不會,是被他的皇阿瑪殺了。因爲她的存在,對皇阿瑪來說是污點,所以,她就沒有了活着的必要。就像浣碧一樣,昨日還是懷着祥瑞雙胎的何答應,今日,就是生下畸形胎的毒婦。在皇阿瑪眼裏,她們都一樣,從來不是人,隻是随時能丢棄的物件而已。

望着庭院裏被風卷落的殘葉,弘曆眼底翻湧着多年積壓的寒意。那年在圓明園,他隔着窗棂看見皇阿瑪牽着三阿哥弘時的手賞荷,笑聲朗朗,而自己隻能縮在廊柱後,連上前請安的勇氣都沒有。隻因宮裏人說,他是污穢宮女生下的孩子,不配靠近天顔。如今浣碧的死,不過是讓他再一次看清,這紫禁城的體面之下,藏着多少視人命如草芥的涼薄。

“小德子!小德子!”弘曆心裏非常不舒服,隻想找個人洩洩火氣,連喚了兩聲都沒聽見回應,他猛地用拐杖打向身邊的梨花木花架,架上的青瓷瓶“哐當”一聲摔在青磚地上,碎成滿地瓷片。

“狗奴才!死哪去了!爺渴了!小德子!”弘曆大聲地叫着小德子的名字。

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太監慢慢走了進來,“見過四阿哥。”

“狗……”弘曆剛想罵,突然看到來人不對,那不是小德子,而是翊坤宮的總管太監周甯海,“怎麽是你?你來做什麽?”弘曆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子。

“回阿哥的話,華貴妃娘娘有請阿哥去翊坤宮一叙。”周甯海笑着說道。

“時候不早了,我一個外男去翊坤宮不合适。若是華貴妃想見我,明日一早,我再去請安。”

周甯海臉上的笑紋絲沒減,語氣卻帶着不容推脫的意味,“四阿哥說笑了,娘娘既遣奴才來請,自然是算好了時辰的。再說,宮裏的規矩雖大,可娘娘素來疼惜阿哥,不過是備了些新貢的雨前茶,想跟阿哥說幾句體己話,哪裏就論到不合适了?”

“可我身體不舒服,如今下不得床。”弘曆拉下臉來,語氣也不再客氣。

周甯海聞言,非但沒退,反倒往前湊了半步,“四阿哥這話,奴才可不敢回禀娘娘。在這皇宮裏,華貴妃想見的人,哪怕是要死了,爬,也得爬過去見!”

“你大膽!我是阿哥!你這狗奴才也配跟我這樣說話!”

周甯海像是沒聽見他的怒喝,臉上笑意淡了些,卻依舊躬着身,“奴才自然知道阿哥金貴,可奴才是翊坤宮的人,眼裏隻認娘娘的吩咐。娘娘說了,今兒個這趟,阿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來人啊!”周甯海一招手,立刻從外面走進來了兩個小太監,“伺候阿哥上轎!”

那兩個小太監低着頭快步上前,剛要伸手去扶弘曆,就被他揮着拐杖狠狠打在手腕上。

“放肆!”弘曆怒目圓睜,拐杖尖戳着青磚地面,“爺是四阿哥,你們這群翊坤宮的奴才也敢動?真當爺不敢治你們的罪?”

小太監吓得連忙後退,縮在門邊不敢動彈。周甯海卻絲毫不慌,慢悠悠直起身,走到了他的身邊,“阿哥息怒,奴才們也是奉命行事。娘娘在宮裏等得久了,若是怪罪下來,别說奴才們,就是阿哥您,怕是也讨不到好。”他擡眼掃過窗外,語氣添了幾分施壓,“再說,這院子外的動靜,要是傳到别處去,旁人還當阿哥與翊坤宮起了争執,這可不是什麽體面事。”

弘曆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周甯海捏住了他的軟肋。如今他的腿壞了,本就不得寵,若是再與華貴妃鬧僵,便是斷了一條潛在的退路。他咬了咬牙,猛地将拐杖擲在地上,冷聲道,“不必你們伺候,爺自己走。”

說罷,他挺直脊背往前走,可腿上的傷讓他痛不欲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底卻翻湧着壓抑的怒火。今日翊坤宮的屈辱,他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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