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跟她置什麽氣?不過是想換個帳篷,你何必要整個後宮都跟着一起換呢?”皇上來到了蘇郁的帳篷,無奈地看着她說道。
蘇郁正低頭整理着東西,聞言動作一頓,緩緩擡眸看向皇上。她臉上不見半分慌亂,依舊是那副溫婉從容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皇上說笑了,臣妾并非與柔貴人置氣,而是爲了後宮的規矩。今日初至木蘭圍場,各宮妃嫔車馬勞頓,本就心緒不甯。柔貴人一句想換帳篷,若是依了她,便是壞了位份尊卑的規矩。往後人人都效仿她,仗着皇上的恩寵便肆意妄爲,後宮豈不是要亂了套?何況,孩子們都看着呢。若是讓孩子們瞧見,規矩可以被輕易打破,位份可以被随意踐踏,豈不是壞了他們的是非觀?臣妾身爲皇貴妃,協理六宮,不僅要顧着眼前的安穩,更要爲長遠計。”
皇上聞言,臉上的無奈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贊許。他走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蘇郁的肩膀,“你說得有道理。是朕考慮不周,隻想着柔貴人初來乍到,怕她不習慣,竟忘了後宮的規矩。”
“皇上體恤妃嫔,是臣妾們的福氣。”蘇郁微微垂首,聲音依舊溫婉,“隻是規矩乃國本,後宮雖小,卻也是天下的縮影。臣妾今日這般做,雖是讓各宮受了些折騰,卻也是讓大家都記着,規矩二字,容不得半分僭越。”
蘇郁看着皇上臉上的笑意,心頭的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她知道,皇上并非真的怪罪她,隻是礙于面子,過來敲打兩句。如今她既給了皇上台階,又守住了規矩,此事便算是圓滿解決了。
“皇上若是累了,便在臣妾這裏歇歇吧。”她柔聲說道,“臣妾讓人備了皇上喜歡的雨前龍井。”
皇上擺了擺手,目光望向帳外,“不必了。朕還有事要與幾位大臣商議。你也别太累着自己,好好歇一歇,晚上的接風宴,少不得要你陪着。”
蘇郁躬身應下,目送着皇上離開。待帳簾落下,她臉上的溫婉才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頌芝端着一杯溫水走了進來,低聲道,“娘娘,您真是好本事,三言兩語便讓皇上消了氣,還誇了您。”
蘇郁接過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罷了。有些口子,不能開,有些人,不能慣着!”
“娘娘放心吧,今日這一鬧,柔貴人的日子恐怕是不好過了。”
“那就對了,誰讓她不知道死活!一會兒去囑咐一下照顧福惠的宮人,别讓福惠總去皇後娘娘那折騰。他年紀小不懂事,宮人們也都不懂嗎?皇後需要休息,如今什麽事都親力親爲,要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幹什麽!”
“是,奴婢這就去。這些日子,絕不讓阿哥吵了皇後娘娘休息。”頌芝應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蘇郁靠在了軟枕上,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将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晚上還有接風宴要應付,宗室親貴與随行大臣都在,容不得她有半分懈怠。隻是對宜修的那點牽挂,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纏在心頭,怎麽也揮之不去。
晚上的接風宴是蘇郁一手操辦的,帳外暮色漸濃,篝火燃得正旺,宗室親貴與随行大臣按品級位次落座于外帳,而後宮妃嫔則在内帳另設席位,依位份高低依次排開。宜修坐在主座,依舊是溫婉大氣的模樣。一下午的歇息,她的腰疼也緩解了不少。摸着身下厚厚的軟墊,看着蘇郁安排如此妥帖,她端起面前的茶盞,指尖輕輕摩挲着杯壁,眼底漫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這軟墊看着尋常,卻比别處的厚上數層,定是蘇郁特意囑咐人換的。後宮諸事繁雜,接風宴的大小細節已夠她勞心,竟還能記挂着自己腰間的不适,這份心意,比任何珍馐美馔都來得熨帖。
宜修擡眼,目光恰好與次位上的蘇郁相撞。蘇郁正微微颔首,示意低位份的妃嫔安坐,察覺到她的注視,便極輕地彎了彎唇角,随即又恢複了那副沉穩端肅的模樣,繼續周旋于内帳衆人之間。
席間,宜修依着規矩淺嘗辄止,偶爾與身旁的敬妃低語兩句,話題不過是圍場的風物,孩子們的近況。柔貴人縮在自己的席位上,頭埋得極低,連宜修的目光掃過都不敢擡頭迎視。宜修心中了然,卻并未多言,隻當沒看見她的窘迫。
待外帳傳來皇上與宗親大臣的歡笑聲,蘇郁适時起身,“皇後娘娘,皇上與宗親雅興正濃,不如讓樂師們奏上幾曲,助助興?”
宜修微微颔首,“就依皇貴妃所言。”
絲竹聲起,内帳的氣氛也舒緩了幾分。宜修借着整理衣袖的動作,悄悄活動了一下腰側,軟墊的支撐恰到好處,竟沒有半分不适。她再次望向蘇郁,對方正專注地聽着樂聲,眉眼間不見半分倦意,唯有眼底的清明,昭示着她對全場的掌控。這一刻,宜修忽然覺得,有蘇郁在身邊,縱使後宮風波不斷,她也總能安之若素。
宴飲到月上中天才結束,皇上因爲高興,不由得多喝了幾杯,被蘇培盛攙扶着回了自己的帳篷。待皇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内帳的妃嫔們才敢陸續起身告退。柔貴人低着頭,幾乎是貼着牆根快步離去,連半句告别的話都不敢說。敬妃則緩步走到主位前,福身行禮,“皇後娘娘,皇貴妃娘娘,夜深露重,臣妾先行回帳了。”
宜修微微颔首,語氣平和,“去吧,叮囑宮人仔細照看弘晧,别讓孩子夜裏受了涼。”
敬妃應聲退下,帳内很快便隻剩宜修與蘇郁二人。篝火的餘光透過帳簾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宜修擡手,輕輕按了一下腰側,臉上的從容終于淡去了幾分,卻依舊挺直着脊背。
“早點回去休息,忙完了……我去看你。”蘇郁小聲說道。
“人多眼雜的,你我身份在這,你來不合适。”宜修搖了搖頭。
“我自有我的辦法,等着就好。”
宜修擡眸看她,眼底映着篝火的餘光,似有幾分無奈,卻終究沒再反駁,隻輕輕點了點頭,“也好,隻是别太折騰。”
“你這樣,我如何舍得折騰?”蘇郁在她耳邊說道。
“我說的不是這個折騰!”宜修忍不住打了她一下,“再胡說!不讓你進帳子!”
蘇郁被她一打,肩頭微晃,卻低低笑出了聲,“原來是臣妾會錯意了。”
“胡鬧!”宜修嬌嗔地瞪了她一眼,快步離開了。
蘇郁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