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奉天殿。
三十名貢士跪坐在奉天殿地上,分列兩排。
若仔細觀察,便能看出些微妙的不同,右排多是綢緞衣衫,雖非官服,卻也是上好的杭綢蘇繡,腰間佩玉。
左排則多是洗得發白的麻布儒衫,手指關節粗大,有幾個還帶着未褪盡的老繭。
而那些麻布也多是之前在赢祁修建馬路和廁所的時候的酬勞。
陳實跪在左排中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右邊那些世家子弟投來的餘光。
他不自覺地縮了縮手,卻又想到了什麽,努力站直了身子。
“陛下駕到——”
殿外傳來悠長的唱喏。
所有人伏地叩首。
陳實額頭貼着冰涼的青磚,聽着那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禦階上,沉穩,随意,甚至……有點拖沓?
陛下這是受傷了嗎?
“平身。”
聲音從頭頂傳來,年輕,帶着點剛睡醒的慵懶。
呼——!
陳實長舒一口氣,原來是陛下爲了他們這些寒門子弟累到了!
幸好不是陛下龍體受傷了!
陳實跟着衆人起身,垂着眼,不敢直視天顔。
隻敢用餘光偷偷瞥一眼,他隻瞥見一截明黃色的袍角,和一隻随意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幹淨。
陛下真是個愛衛生的人!
陳實又在心裏默默的誇了赢祁一下子。
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現在變得跟小順子一樣谄媚。
而且......指甲怎麽可能是赢祁自己剪得!分明是小順子細心!
(小順子:咱家非常欣賞你!)
“都到齊了?”
赢祁打了個哈欠,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殿下,“那就開始吧。”
禮部尚書孔彥舟出列,正要按慣例說些“陛下親臨、士子榮光”的套話,赢祁卻擺擺手:
“省了省了,直接出題。”
說那些老奶奶的臭裹腳布幹什麽!
直接步入正題!
赢祁清了清嗓子,從袖子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
真的是皺巴巴的,像是随手從什麽廢紙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有不規則的毛邊,而且墨迹都沒完全幹透。
殿裏響起幾聲極輕的憋笑聲。
右排幾個世家子弟互相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不屑。
殿試何等莊重?
考題當用灑金宣紙,以朱砂禦筆親書,供奉于香案之上,焚香禱告後方可取用。
哪像這位……跟掏零花錢似的?
不對,零花錢也沒有這麽埋汰!
這分明就是擦屁股紙!
赢祁渾然不覺,隻有小順子悄悄使了個眼神。
他把紙展開,清了清嗓子:
“第一題,”
他念,聲音拖得有點長,帶着些調皮。
“黃河決堤,百萬災民,國庫空虛——你當如何?”
話音落下,殿裏靜了一瞬。
右排,一個穿月白綢衫的年輕貢士皺了皺眉。
這題……太粗了。
根本沒有半點文人的雅緻。
按說殿試考題,當引經據典,比如“禹抑洪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請問其心何如?”
這般,方顯天子學問,士子才情。
可這“國庫空虛”……
這皇帝,真是夠土的,一點都不格調。
那貢士暗自搖頭,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臣聞聖王在上,德被四海,則天降祥瑞,河清海晏。今黃河爲患,實乃……”
右排,陳實也提起了筆。
他的筆是普通的竹管狼毫,紙是朝廷統一發的黃麻紙,粗糙,吸墨。
可他落筆時,手腕極穩。
沒有“聖王在上”,沒有“德被四海”。
他直接寫道:
“一、即刻疏散下遊百姓,老弱婦孺先行,青壯編隊待命。”
“二、開各地常平倉,先赈濟,後核銷。若倉糧不足,可向當地大戶借糧,立字據,秋後以稅賦抵償。”
“三、征調附近州縣民夫,分三班輪替,晝夜疏浚河道。以工代赈,每人每日發粟米三升……”
他寫得很快,聖皇體在他手裏顯得工整清晰,每條每款都落到實處。
寫到征調民夫時,他頓了頓,想起去年在黃河堤上扛沙袋的經曆,立馬補上一句:“發麻布包紮肩手,防磨傷感染。”
赢祁歪在龍椅裏,目光從每個人頭頂掃過,小順子也在眼睛放光的看着寒門的地方。
好亮!好閃!
一個個頭上都閃閃發光!
都是陛下的人才!
“第二題。”
他繼續念,聲音拖得更長了,像是有意折磨人,“北境蠻族犯邊,連破三城,軍心渙散——你當如何?”
右排,另一個穿湖藍錦袍的貢士眼睛一亮。
這題他熟!
家中長輩在兵部任職,平日裏飯桌上沒少議論邊事。
他略一思索,筆走龍蛇:
“臣以爲,當遣使斥其不臣,陳兵邊境以示威。若蠻族冥頑,則可效衛霍故事,發兵征讨,揚我國威……”
他寫得很流暢,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從孫子兵法寫到李靖破突厥,俨然一副胸中有百萬兵的氣度。
陳實這邊,筆尖卻停了停。
北境……他沒去過。
但他見過從北境逃難來的人。
一個老騎兵,缺了條胳膊,之前在城南破廟裏栖身,現在在陛下的皇家造紙廠當守衛,滿臉的驕傲,整個人特别的威風!
他現在經常給小孩子們分吃的,按他說的,他這條命是陛下的,所以他要替陛下照顧好孩子們,讓孩子們吃得飽飽的!
他重新落筆:
“一、固守現有城池,深溝高壘,不與野戰。”
“二、查蠻族各部矛盾。貪财者可許以财貨,與商人有往來者,可許以互市之利。”
“三、遣精幹小隊,燒其糧草,擾其後方疲敵……”
寫到“互市”時,他忽然想起什麽,在邊上補了一行小字:“可用茶葉、絲綢換戰馬,弱其騎兵。”
赢祁在大殿裏溜達,時不時看着貢士們的回答,目光漸漸落在陳實身上。
這小子……寫得挺有意思啊。
不是空談“衛霍故事”,而是琢磨怎麽分化,怎麽疲敵,怎麽用最小的代價解決問題。
有點意思。
“第三題。”
赢祁念出最後一道,聲音裏多了點玩味,“江南水患後疫病橫行,十室九空,暴民四起——你當如何?”
這道題一出,殿裏的氣氛明顯變了。
怎麽還有皇帝說自己治下暴民四起的!
這怕不是個昏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