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歡猛地一怔,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
他死死盯着馮蕊,眼底閃過一絲警惕和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馮蕊怎麽會知道?
難道她能感知到九尾天狐的神識?
馮蕊見他反應劇烈,連忙解釋:“恩公别誤會,我并非有意窺探。隻是我和爹爹修煉的功法不同,他主修符箓驅邪,我卻天生對魂魄氣息敏感,平日裏喜歡研究這些偏門的東西,時間久了,便能隐約感知到他人魂魄的狀态。”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剛才扶着爹爹時,我無意間感覺到恩公身上的氣息很特别——有一道神識是屬于你的,年輕、鮮活,帶着一股生澀卻堅韌的銳氣;但在這道神識之下,還藏着另一道……很強大,也很古老,像是蒙着一層厚厚的塵埃,安靜地沉睡着。”
何歡的心跳得飛快,喉嚨有些發幹。
他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地說出他深藏的秘密,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有些無措,卻又莫名地生出一絲期待。
馮蕊看着他變幻的神色,輕聲道:“恩公不必驚慌,我沒有惡意。你救了我爹爹,這份恩情,我馮蕊沒齒難忘。”
她眼神誠懇,“若是這兩道神識的問題困擾着你,我願意盡力幫忙。這就算是我替爹爹,向你還的一份情。”
何歡看着馮蕊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馮道人,心裏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女子,可馮蕊的話,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平靜的心底,激起了千層浪。
“你看出了什麽?”何歡終究還是沒忍住那份探究的欲望。
馮蕊見他松口,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連忙道:“我不敢說能看透什麽,隻是隐約感覺到那道古老神識很特别。它不像尋常魂魄那樣有強弱之分,反而像一片沉寂的星空,看似虛無,卻藏着難以想象的厚重。而且……”她頓了頓,眉頭微蹙,“它似乎在排斥着什麽……具體我也說不太清楚。”
“那道神識……會有害嗎?”何歡低聲問道,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馮蕊搖搖頭:“至少現在看來沒有。它很安靜,像是在守護着什麽,又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她走到窗邊,望着遠處雲霧缭繞的山巒,“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記載,說有些人天生雙魂同體,一道主外,應對世事;一道主内,承載着前塵記憶。可是恩公的體内雖然是兩道神識,卻隻有一個魂魄,這種情況極其罕見,萬年難遇,幾乎聞所未聞。怎麽會這樣呢?應該是有兩個魂魄才對啊。一個魂魄怎麽會生出兩道神識?”
“前塵記憶?”何歡咀嚼着這兩個詞,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片血色彌漫的戰場,她穿着一身沾染鮮血的白裙,手裏握着一柄金色的長劍,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骸。
那畫面稍縱即逝,快得像幻覺,卻讓他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恩公?”馮蕊察覺到他臉色發白,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何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沒事,隻是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他看向馮蕊,“你剛才說願意幫忙?”
“嗯。”馮蕊重重點頭,轉身從書架上翻出一個陳舊的木盒,打開後裏面放着幾卷泛黃的竹簡,“不過我得先見了另一道神識才能對症下藥。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關于魂魄秘術的記載,其中一卷提到過‘啓魂術’,或許能喚醒那道沉睡的神識,隻是……”
“隻是什麽?”
“啓魂術兇險得很。”馮蕊的聲音凝重起來,“就像強行剝開老樹的年輪,稍有不慎就會傷及你的神識,輕則失憶瘋癫,重則魂飛魄散。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那道古老神識不簡單,一旦喚醒,說不定會引來什麽變數。”
何歡沉默了。
對方可是九尾天狐,她的神識當然不簡單。
他不是魯莽之人,馮蕊的顧慮他懂。
“我想試試。”何歡擡眼看向馮蕊,眼神堅定,“但不是現在。”
馮蕊松了口氣,她本就擔心他會沖動行事:“恩公謹慎是對的。啓魂術需要準備許多東西,而且……”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馮道人,“爹爹的傷勢還需要調養,我暫時走不開。不如恩公先在靈隐宗住下,等爹爹醒了,我們再從長計議?”
何歡點頭同意。
靈隐宗地處深山,遠離塵嚣,正好可以避開壽衣男子的眼線,趁機弄清楚枯骨燈的來曆,爲什麽壽衣男子非要這奇怪的燈不可?
壽衣男子越想得到這盞燈,他就越不想給。
非要查清楚不可。
馮蕊很快收拾出一間相鄰的竹屋,屋内陳設簡單,隻有一張竹床、一張木桌,牆角堆着幾捆曬幹的草藥,散發着清苦的香氣。
“恩公暫且委屈幾日,宗門裏客房不多,這裏最是清靜。”馮蕊放下手中的被褥,“廚房就在東邊,膳食會有人送來,若是有什麽需要,随時喊我就行。”
何歡道謝後,馮蕊便轉身回了隔壁照顧馮道人。
竹屋内隻剩下他一人,寂靜中,袖中的鎖魂鈴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呼應着什麽。
他取出銅鈴,借着從窗棂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端詳。
鈴身的紋路扭曲纏繞,仔細看去,竟像是無數細小的鎖鏈,一環扣着一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馮道人說的話——用鎖魂鈴煉制的屍奴更像人,還有靈智。
若隻是要煉制些殺人的工具,那些沒有靈智的普通屍奴,難道不是更趁手嗎?
那穿壽衣的怪人,偏要費盡心機煉制這些存着靈智的屍奴,到底是圖什麽?
他想起先前遇上的那個車夫,眉頭不由得擰成了疙瘩。
初見時,那家夥哪有半分屍奴的模樣?
言行舉止與常人無異,就連身上的靈力修爲,都藏得嚴嚴實實,半分探查不出。
周身更是幹幹淨淨,連屍奴慣有的腐氣或是異香都沒有。
可等到斷了氣,竟直接化作一攤黑灰,風一吹就散了個幹淨,連點痕迹都沒留下。
如此看來,那壽衣男子分明是不想讓人察覺到這屍奴的特殊,才特意動了手腳改造它的軀體,做到了死後無痕。
這麽說的話……仙界裏頭,到底還藏着多少隻這樣的“特殊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