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爺子正想不明白呢,聽見鈴铛叫她,下意識往許鈴铛手裏的魚鈎子上看“這是?”
鈴铛的魚鈎子上挂着個小竹筒,瞧着上面還有蠟封,那魚鈎子就是戳在厚蠟上了。
“這是撈到流水信了?現在還有這麽老派的傳信方式?”在場的客人都還将走未走,也有看見的。
“是不是哪裏文會投的春箋呀,打開看看裏面寫的什麽詩。”
這順河傳信,是再老一輩人的聯訊方式,一般不是急事,沿河人家若要往下遊人家去傳信,往往向河裏投入多個相同的竹筒,内附相同的信,标有兩家約定的符号,以期能夠精準撈到。
不過這法子太松散,而且可控性不強,時效性不保,除了江邊或者山溪處封閉的小村子,江甯城中幾乎是沒人在用了。
至于春箋,則是流觞曲水宴上的一雅事,文人寫詩文美句于紙箋上,放進竹筒封好,投入河中。
信箋随水而漂,載詩文經四方山河,不論是遇人撈起,還是歸沉山水,都是雅事。
“打開看看,打開看看,是哪位才子寫的詩文,讓我等鑒賞鑒賞。”在場有人起哄。
許老爺子從鈴铛手裏把竹筒拿過來,敲掉蠟,拆開。
他邊拆,旁邊還有客人分析“這蠟還挺厚呢,瞧着漂了沒多久,最近上遊辦了什麽文宴麽?”
“這還能漂久了,在水裏久了早就滲水啦!”
“诶,诶,拆開了,你們說,這裏面的詩是頌什麽的?”
“老掌櫃,快念念!”
“老掌櫃,寫的什麽啊?”
許老爺子把卷成細卷的紙展開,聚神一看,神色一變“諸位,這不是詩啊!”
“那是什麽?”在場有着急的客人摘了鬥笠自己探脖子去看。
“……妾身若蒲葦,君心似遊鱗。既不能駐君之棹,頓覺浮生索然。幼失怙恃,孤影茕立,幸遇君子,以爲托付,豈料天意難回,宿命如舊。今泣告天地,但念不甘也。俟擇良辰,當舍殘軀,以謝薄命……”
探脖子客人看見紙上面的字,下意識的念起來。
“這,這這這,這是絕命書啊!”
“老天爺,這是哪家姑娘爲情所困,何至于此啊!”
場面頓時炸了鍋一般沸騰起來,方才的樂呵氣氛頓時全無,緊張和喧嚷在衆人間漫散開來。
“都靜靜,都靜靜。”釣魚客中有有見識和能耐的文士出來控場。
“諸位,天既憐悲,這流水箋讓我等遇上了,就說明有天意,此蠟爲新封蠟,信中言覓良時,說不定這人還沒自絕呢!咱得找人。”
找人之事,說的輕巧,誰也不知道這信箋是從何處漂來的,該如何找?
這信上倒是有落款,上面寫的是蔣氏女,可是偌大的江甯城,這夢仙河上遊人家不少,姓蔣的人家也不少,總不能冒冒失失上門去說“您家姑娘爲情所困,要自絕。”
看那家人不把他們這群人當做敗人名聲的渣滓給打出去。
又有一人取過信紙,手指肚撚一撚,放鼻下聞一聞“這書言遣詞文雅,說明此女通學識筆墨,但是字迹略頓,說明沒有長期習字,用紙摻麻,用墨略臭,都是舊紙沉墨,這應該是曾經家中有讀書人的破落門第。”
“很大可能是父兄有過進學,但不知道怎麽的家道中落了……”
“這竹筒上是新蠟,可能是前段時間清明節祭祀所留,蠟質粗,應該是規模較小的香燭作坊做的。”拿過竹筒細看的另一位客人補充。
“……”
“……”
在場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補充上,然後大家夥最後決定,沿河去夢仙河上遊,找一位家中孤苦,未婚,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家蔣姑娘。
也不曉得能不能找到,先找了再說吧。
“許老爺子,你們這是做什麽呢?”正嚷嚷着,許記鋪子裏頭出來個人是府衙的劉捕快,旁邊還跟着許老太太。
“老爺子,我是來和你說……”劉捕快剛開始以爲是許記的生意熱鬧,他今天是爲之前許老爺子救信鴿一事來的,話說一半,瞧着在場人臉色不對,話就歇了。
“劉捕快,您來正好,來不及細講,咱上說。”許老爺子大喜,本來這竹筒在他鋪子門口被他家鈴铛撈的,許記就不好坐視不管,那可是一條命啊。
在場的客人分析的是有道理,不過劉捕頭來的巧,來的好啊,有位官家人在場比什麽都好使,大家夥都有主心骨了。
來不及再講一遍,許老爺子張羅着安排方才幾位有見識的和劉捕頭一艘船“煩請幾位和差爺講講。”
“我等也去,此番離去非義士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号召一起,在場人打算都去了。
“我也去!”許鈴铛喊一嗓子。
“你去作甚!”許老爺子一急,這事情鈴铛能幫什麽忙。
況且他還擔憂一件事,寫這絕筆信的蔣姑娘要是還在呢,這人救了算功德,萬一他們去晚了,鈴铛還小呢,别吓到孩子了……
“我去,我撈上來的,我緣分深。”許鈴铛想着,這蔣家姐姐也太慘了,外婆不是說小鈴铛能祈福保平安麽,她去播撒好運。
“我也去。”許青峰看看妹妹,夫子說君子避之危牆,但是夫子又說了,君子持之心勇,妹妹都去了,他得陪着。
在場的小船幾乎全出動了,連着附近鋪子的小船,聽說這事情之後都讓借走了,分散着一邊沿上遊去劃,一邊靠近了鋪子或者住宅喊話問。
“店家,可識得一位讀書人家的蔣姑娘啊,我家老太太時日無多了,聽說這麽位遠房侄女過的孤苦,放心不下,讓我等來接人——”
這是大夥兒上船之際定好的說辭,不管結果如何,蔣家姑娘的名聲還是要保一保的,可不能再傳散開來。
“不曉得啊——”
“不曉得,你往上遊問問吧,上遊有幾戶人家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