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類的悲歡果然不相通


晨光帶着濕潤未褪的涼意,怯生生地漫過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空氣裏彌漫着泥土與新葉混合的清新氣息,卻也裹挾着絲絲縷縷未曾散盡的寒氣,像一條無形的、冰冷的紗巾,輕輕拂過裸露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

沈知意便是在這一陣細微卻不容忽視的瑟縮中醒來的。意識尚未完全回籠,手臂已下意識地向身側摸索,指尖觸及的卻隻有微涼的床單。她微微蹙眉,帶着幾分被擾了清夢的迷糊與不情願,艱難地撐起有些僵硬的身體。目光在朦胧中搜尋,終于落定——那床本該覆在身上的薄被,此刻正可憐兮兮地蜷縮在地闆上。

“好家夥。”她無聲地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帶着點對自己睡相的無奈,“竟把被子睡到地上了。”

習慣性地,視線投向床頭櫃上的鬧鍾。熒光數字清晰地顯示着:7:19。

哦~比鬧鍾還早嘞。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那熟悉的、略顯聒噪的鬧鈴聲便“滴滴滴”地準時劃破了清晨的靜谧。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手,精準地拍在鬧鍾頂上,讓世界重歸安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掀開殘留着餘溫的毯子,赤腳踏上微涼的地闆,趿拉着拖鞋,朝着衛生間走去。

與此同時,旁邊房間的沈舒然正深陷于溫暖的被窩,進行着每日清晨例行的“靈魂拉鋸戰”。她像一隻不願破繭的毛毛蟲,在床上左滾一圈,右滾一圈,試圖用身體的蠕動對抗那不可抗拒的起床号令。良久,她終于積蓄了足夠的“悲憤”,猛地從被子裏彈坐起來。

頂着一頭徹底宣告起義的亂發,每一根發絲都倔強地翹起,無聲地呐喊着同一個主題:我!不!想!去!讀!書!她甚至能感覺到枕頭和被褥散發出的、比平時強烈十倍的挽留氣息。

“乖啦,聽話,”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用一種哄騙自家寵物般的甜膩語調,對着自己尚未完全蘇醒的身體進行安撫,“沒事的,沒事的。親愛的胳膊腿兒,還有我親愛的眼皮,咱們就堅持一下下,讀完書就回來睡覺,好不好?保證讓你們睡個夠!” 她試圖用這美好的承諾喚醒身體的合作意願。

然而,這份“深情”的談判似乎并未奏效。不知是安慰的話語太過催眠,還是身體的惰性實在頑固,沈舒然說着說着,整個人又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軟綿綿地向前一撲,重新倒回了柔軟的被褥裏,臉頰貼着溫熱的枕頭,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哦,看來她的身體已經用最直接的方式給出了最終答案:休想!

再次掙紮着睜開沉重的眼皮,瞥見鬧鍾上那殘酷跳躍的數字時,她倒抽一口涼氣。

天!竟然又過了寶貴的2分鍾!殘存的睡意瞬間被驚慌驅散。她一個激靈,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下床,一把抄起早已安置一邊的幹淨校服,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跌跌撞撞地沖向了衛生間……

沈知意早已收拾得人模人樣,背着書包在沈舒然門口當起了人體計時器。剛默念到“29,30……” 門闆被徹底打開,沈舒然頂着還有些淩亂的馬尾,以百米沖刺的姿态彈射而出。

“快快快!要遲到了!”她一把薅住沈知意,兩人化身風火輪,“嗖嗖嗖”跑下樓梯,精準撲向别墅外面停在一邊的車。

後車門被拉開,兩人泥鳅一樣滑進去。裏邊的沈錦塵宛如一尊被抽幹了靈魂的雕塑,眼下兩片烏青濃得能當國寶。

沈舒然瞧見,“由衷”地贊美:“哇,哥哥這哪弄的定制妝?改天我也去弄個兒。”說着還“嘿嘿”地笑了好幾聲。

沈知意聞言,也往他臉上瞧,随後發出爆笑。

一輛車裏除了沈錦塵都在笑,就連在前面開車的林叔也在那兒笑出聲來。

沈錦塵連眼皮都懶得擡,條件反射般、精準地從旁邊撈起兩個圓滾滾、裹得像木乃伊似的飯團,手臂以一種“愛要不要”的頹廢姿态往她們身上一甩。

沈知意:“……”突然有種罪惡感是怎麽回事?

沈舒然:“……”我該啊!竟然嘲笑給自己帶早餐的哥哥,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姐妹倆如獲至寶,手忙腳亂地撕扯保鮮膜,車内頓時飄滿罪惡的碳水香氣。

沈知意滿足地咬了一大口,米粒粘在嘴角,含糊不清地感歎:“啊!活過來了!昨天真是莫名感覺好累,腦袋剛挨着枕頭,就直接黑屏!睡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賊香!”她眯着眼,一臉回味無窮。

“巧了!姐妹!”沈舒然嘴裏塞得像隻倉鼠,聞言激動得差點把飯團噴出來,捶胸頓足好不容易咽下去,眼睛放光,“我也是!感覺靈魂都被充滿了98号汽油,倍兒精神!”她揮舞着飯團,活力四射,完全忘了不久前是誰在被窩裏發誓要與床共存亡。

後座洋溢着“睡飽了就是了不起”的快樂氣息,仿佛在開小型睡眠質量表彰大會。

然而,這歡快的“表彰大會”對于駕駛座上那位經曆了“午夜驚魂真人版”的沈錦塵來說,每一個字都是精準投放到他神經上的檸檬炸彈,酸得他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面無表情地聽着,指節因爲用力微微發白。聽着身後那兩個沒良心的還興高采烈地分享“秒睡”心得和“充電”體驗,周身飄着淡淡的死感……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昨晚的“動作大片”:《簡曦の幻影追殺令》!一閉眼,那個模糊但氣質神似簡曦的身影就陰魂不散!看不清臉?不重要!那“要跟你談談人生”的氣場隔着夢都讓他頭皮發麻!他跑到哪,那個身影就追到哪……睡不了一點!

一直熬到下半夜才徹底睡着……這場夢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做了!

此刻,聽着身後傳來“斷電”、“黑屏”、“98号汽油”這種充滿能量的詞彙,感受着自己如同被掏空的身體和仿佛糊了層漿糊的腦袋,沈錦塵隻覺得一股混合着困倦、委屈和“憑什麽”的悲憤直沖天靈蓋。

他幽幽地瞥了一眼旁邊兩個神采奕奕、吃得噴香、還在爲“誰睡得更死”進行友好辯論的腦袋瓜,嘴角極其輕微地、用一種近乎悲壯的弧度向下撇了撇,最終化爲一聲被引擎聲完美掩蓋的、充滿滄桑的歎息。

他在心底,用一種看破紅塵、飽受生活毒打的語氣,默默刻下血淚箴言:呵,人類的悲歡?果然比我的黑眼圈還不相通!

沈知意正陶醉地描述着昨晚夢境裏那片無憂無慮的雲海,沈舒然則手舞足蹈地比劃着“靈魂充滿98号汽油”的澎湃動力。車廂裏洋溢着“睡飽萬事足”的歡樂泡泡。

突然,沈知意臉上滿足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她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逐漸放空,嘴裏還含着沒咽下去的飯團,含糊地發出一聲:“……啊?”

幾乎在同一秒,沈舒然揮舞飯團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她眼睛猛地瞪圓,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脫口而出:“卧……槽?!”

姐妹倆驚恐地對視一眼,從對方驟然煞白的臉上,讀出了同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昨晚的作業!一個字都沒動!

剛才還彌漫着飯團香和“睡飽”喜悅的車廂,瞬間被一股名爲“要完蛋了”的冰冷恐慌席卷。

“快快快!”沈知意先反應過來,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大半個飯團硬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隻受驚的河豚。她手忙腳亂地去拽書包拉鏈,掏出作業本。

沈舒然嘴巴都要塞不下飯團,手往書包裏使勁讨筆……

沈錦塵原本還沉浸在“我是誰?我在哪?爲什麽陽光這麽刺眼?”的哲學性困頓中,被旁邊陡然爆發的噪音和哀嚎驚得一個激靈。他轉頭瞥了眼旁邊兩張寫滿“天塌了”的小臉,以及她們手中瘋狂翻動、仿佛能扇出風來的作業本。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混合着“幸災樂禍”和“天道好輪回”的複雜情緒,極其緩慢地爬上了沈錦塵布滿倦容的臉。雖然隻有短短一瞬,快得像是錯覺。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緊抿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漾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呵呵。剛才不是還在炫耀睡得香嗎?不是靈魂充滿98号汽油倍兒精神嗎?現在知道急了?

看着她們手忙腳亂、恨不得當場把作業生吞下去的樣子,沈錦塵那顆被噩夢摧殘、被“睡飽”言論刺傷的心靈,竟然詭異地感受到了一絲……平衡?

人類的悲歡果然不相通。但人類的“作業沒寫完”恐慌,倒是可以相通。

他收回目光,悠悠地補了一刀:“急什麽……不是‘靈魂充滿了98号汽油’嗎?這點能量,還不夠你們……現場造一份作業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精準地澆在了那兩個正試圖用翻書速度創造奇迹的腦袋瓜上。沈知意和沈舒然翻書的動作齊齊一僵,絕望地對視一眼:完了,天道有輪回,蒼天饒過誰!連剛嘲笑過的“盟友”(困得要死的怨種版)都開始嘲諷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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