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檢驗科逼仄的空氣裏。
這聲音裏蘊含的怒意不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顧及體面的薄怒。
他站在那裏,臉色已經不是簡單的鐵青,而是近乎黑沉,額角暴起的青筋“突突”地跳動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變成哥斯拉。
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室溫驟降了好幾度,那是一種長期居于上位的實質性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其實很厭惡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這有損他精心維持的形象,但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幕,他簡直要發狂。
這聲怒吼的效果是立竿見影。
沈知意的嘴巴還維持着O型,眼睛瞪得溜圓,卻沒了聲音。
沈知意:“-_-”有點不太妙,感覺馬上要被送進精神病院了。
另一邊,沈舒然的表演也遭到了降維打擊。
她正演到“悲痛欲絕,無力支撐,緩緩滑倒”的關鍵環節,身體已經傾斜到了一個極其微妙且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眼看就要完成一次完美的“碰瓷式”落地。
這聲怒吼直接讓她整個人僵在了那裏,上半身後仰,臀部半撅,一條腿還滑稽地翹着,有些好笑,倒也不倒,站也站不起,尴尬得能讓人用腳趾再摳出一座芭比夢幻豪宅。
沈知意本來不想笑的,但餘光瞥見撅着屁股的沈舒然時……
她嘴角微微抽搐:“>3<”嘿嘿嘿,真的好搞笑……
整個休息室内,落針可聞。
一直舉着手機記錄“家族珍貴黑曆史瞬間”的沈錦塵,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收回褲兜。
沈文衡會發火,算是他意料之中的。
要是這樣還不發火,那真是對自己老爹另眼相看了……
而現場最可憐的,莫過于王主任和李主任這兩位無辜(或許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圍觀群衆。
王主任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表演踢踏舞了,額頭上的冷汗珠彙成小溪流,唰唰地往下淌,和他之前馬桶水裏撈手機時濺上的水珠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哪滴是冷的哪滴是熱的。
他雙腿直發抖,現在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原地暈厥,或者把自己縮成一團滾進那個被撞翻的骨架模型底下躲起來。
李主任則更是面如白紙嘴唇哆嗦着,他感覺情況十分不對勁。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自動循環播放《鐵窗淚》的BGM,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和王主任一起抱着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被一群黑衣保镖“護送”出醫院大門,身後跟着一排挖掘機準備将醫院夷爲平地以銷毀證據的悲慘未來。
他甚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覺那裏涼飕飕的(他身後就是空調……)。
他們内心瘋狂刷屏:完了!目睹了沈氏财閥董事長不堪入目的家醜現場兼清理門戶全過程!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就不說出來那事了……都是因爲那個丫頭,不然也不會這樣……我們會不會因爲今天出門先邁了左腳而被滅口啊?!職業生涯到今天爲止算是走到頭了,能留個全屍就是沈總法外開恩了!
沈文衡顯然已經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耐心,精準而殘酷地剮向那兩位僵直的“演員”,聲音冷得能掉下冰碴,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铿铿作響:“是的。你們不是沈家的親生孩子。”
此言一出,角落裏的沈錦塵猛地擡起頭,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的目光迅速而冷靜地掃過全場每一個細節。
父親盛怒下的失态,母親林婉秋依舊魂遊天外的蒼白臉色,兩個妹妹(名義上的)僵硬的滑稽姿勢……最終,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在了角落裏幾乎要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王、李二位主任身上,更準确地說是李主任那隻死死攥着、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紙質報告單。
沈錦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這家私立高端醫院,沈氏集團是占有相當比例股份的大股東。
可以說,醫院能在頂級商圈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背靠着沈氏這棵參天大樹。
因此,沈家所有成員,包括這些沾親帶故的“千金”,曆年來的身體健康檢查,無一例外都是由絕對可靠、深知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的王主任親自負責,流程嚴格保密。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看起來有點蠢兮兮的李……富貴主任是哪兒來的?他從什麽渠道接手的這件事?
就算因爲某種未知原因臨時換人,以王主任那謹小慎微、步步爲營的性格,也絕不可能不提前千叮萬囑,把所有的忌諱和雷區清清楚楚地告知李富貴,怎麽可能允許他拿着報告單就這麽直愣愣地沖進來,還捅出這麽大一個驚天婁子?
這背後是真的陰差陽錯,還是……有人刻意爲之?
沈錦塵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天生的敏銳和多疑開始占據上風。
他暫時按捺下對眼前鬧劇的無奈,将疑慮埋在了心底。
另一邊,戲不能停。
沈知意聽到這“意料之中”的終極宣判,雖然身體還被父親的怒火吓得有點僵,但敬業精神(或者說系統任務)驅使着她立刻續上了表演。
她雙手猛地插入發間,做出一個極度崩潰、恨不得揪光自己頭發的動作,聲音充滿了破碎感和難以置信:“所……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我們根本不是你們的孩子?我們隻是……隻是你們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假貨?爲什麽?!這到底是爲什麽啊啊啊——!”
她拖長了尾音,胸腔鼓動,顯然正在蓄力,準備發動第三輪也是最強的一輪音波無差别攻擊,勢必要把這檢驗科的吊頂都給震下來。
但沈文衡今天顯然不打算按任何人的劇本走。
他直接打斷了沈知意的施法前搖,語氣在極緻的憤怒之後,竟然強行扭曲地摻進了一絲刻意營造的、聽起來無比别扭的沉痛與……慈愛?
這轉變生硬得讓角落裏的沈錦塵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隻聽沈文衡用一種仿佛被傷透了心、卻又不得不顧全大局的疲憊語氣說道:“你們……是我和婉秋當年從福利院領養回來的孩子。但這些年,我們撫養你們,教育你們(雖然教育得不好),給予你們一切,早已将你們視如己出。這份親情不是假的,你們永遠都是我們沈家的孩子。”
沈知意和沈舒然内心瘋狂OS:yue——!救命!好虛僞!好做作!這慈父演技還不如我們呢!這愛是批發的嗎?論斤稱還是包月付費?要不是你們的寶貝嫡女沈枝苒小時候莫名其妙弄丢了,哪有那兩個“替身文學”版的原主什麽事兒?還真永遠都是孩子呢,工具人孩子吧!
然而,内心的瘋狂吐槽歸吐槽,一股突如其來、完全不屬于她們的、屬于感動和苦澀的情緒,瞬間抓住了她們的心髒,猛烈地沖刷着她們的感官。
這情緒來得如此兇猛,如此真實,讓她們措手不及。
身體還背叛了意志,開始無法抑制往沈文衡身上沖過去,直直地抱住了他。
沈知意和沈舒然在這情緒的沖擊中艱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和一絲了然:……是你們嗎?原主大人?是你們殘留在這身體裏的本能情緒嗎?這在線反饋來得也太及時、太猛烈了吧!唉……我們懂,我們懂……
她們默契地放棄了抵抗,任由這具身體最原始的反應去表達那份心碎和絕望。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可是,兩位原主大人啊……如果你們知道,當年被領養的真正原因……定是會很痛苦、絕望的。
那個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種子,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被徹底揭開。
她們清晰地感知到,這僅僅是時間問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