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許昭衍改着改着,紅筆的動作越來越慢。
倒數第二道大題,一道複雜的多物體運動結合能量問題,沈舒然的解法……非常标準。
答案,正确。
許昭衍拿着紅筆的手頓住了。
他盯着那個答案和清晰的步驟圖,腦子裏劃過一絲疑惑:這題,按她之前表現出的基礎,應該很難獨立想到這種解法才對。難道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步驟是蒙的?答案湊巧對了?
他遲疑地,緩緩擡起頭,看向站在他旁邊,正假裝不在意其實緊張得腳趾摳地的沈舒然。
當時的沈舒然還沒完全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掉馬的邊緣瘋狂試探,被許昭衍這深沉的目光看得心裏發懵,但她此刻隻想看自己的分數,因而怼道:“咋的啦?我臉上有答案?繼續改啊!”
許昭衍“哦”了一聲,收回視線,假裝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寫得還行。”
他重新審視那份卷子,特别是最後兩道大題。
這一次,他看得極其仔細,每一個公式,每一個推導,每一個代入的數據。
不是蒙的。
絕對不是。
尤其是最後一道電磁感應綜合題,題目本身就是個陷阱,需要拐兩個彎才能找到正确的切入點。沈舒然的解題思路,清晰,直接,甚至有點……過于巧妙了?巧妙到不像一個剛補課半個月、之前物理慘不忍睹的“學渣”能想出來的。
總共三個小題,她對了兩個。
錯的那一個,是因爲最後數值計算時,小數點後一位進位錯了。
許昭衍看着那個小小的計算錯誤,又看了看前面幾乎無可挑剔的思路和步驟,心中的驚疑達到了頂峰。
這不對勁。
這非常不對勁。
一個能想到這種解法、寫出這種步驟的人,不應該犯這種低級的計算錯誤。除非……她根本心不在焉,或者,她在刻意控制分數?
一個更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難道她……本來就會?之前的“不會”都是裝的?
許昭衍盯着那份卷子,心裏翻江倒海。
就因爲兩道題就斷定沈舒然是隐藏學霸?
這聽起來就像因爲泡面袋上印着大塊牛肉就相信裏面真有牛一樣,膚淺又天真。
但……他的直覺在腦子裏又跳又叫:不對勁!很不對勁!她絕對的不對勁!
還有那沈知意。
這兩人上課聽得比誰都認真,下課還能跟人讨論兩句“這題是不是有更優解”,就這,考試總分二百幾?騙鬼呢!
而且這倆人坑對方的時候,那邏輯、那反應、那挖坑埋人的流暢度。
說她們學不進去?許昭衍甯可相信謝予舟會對他露出一百顆牙的燦爛微笑。
(謝予舟:這人腦子是不是有病?)
所以,真相隻有一個——她們在演!而且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針對所有人的大型僞裝學渣連續劇!
“怎麽?發現了?”謝予舟的聲音輕飄飄地過來。
他合上了那本天書一樣的經濟學原理,好整以暇地看向許昭衍,眼神裏寫着“你終于遲鈍地摸到門邊了”,還輕笑了聲。
“發現什麽?”沈知意盯着題目,咬着筆帽,擡頭随口接話。
許昭衍猛地回過神,看了眼旁邊正用腳尖不耐煩地拍打地闆、臉上寫滿“快點啊!大哥我等着分數呢!”的沈舒然。
“哦,好,好。”他胡亂地在卷頭批了個分數,往沈舒然手裏一塞,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拽住謝予舟的胳膊。
“走,陪我上個廁所。”
謝予舟:“……?”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通往衛生間的走廊,又看了眼許昭衍臉上“我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凝重表情,沉默地放棄了掙紮。
兩人拉拉扯扯地離開這間自習室。
沈知意和沈舒然看着他們迅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同步地眨了眨眼。
牆角的陰影裏,許昭衍把謝予舟按在牆邊,還神經質地左右張望,仿佛在交接什麽非法情報。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他壓低聲音,眼神銳利。
謝予舟後背貼着微涼的牆壁,歎了口氣:“知道吧。”
“她倆!”許昭衍激動地比劃着,“沈舒然的物理根本不差!是不是?就那張物理卷子!一看就寫着‘我很不簡單’。不止物理!還有其他的!其實她倆的實力絕對不止那點分數!對不對?”
謝予舟看着他那有些“憤懑”的眼睛,停頓了兩秒,緩緩吐出兩個字:“是吧。”
“是吧?!”許昭衍的音調拔高了一個八度,又猛地壓下去,臉上交織着“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和“你們居然都瞞着我”的委屈,“你果然知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知道的?爲什麽就我不知道!”
謝予舟被他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有點無語。
“那兩人也沒跟我說,好嗎?”
什麽時候知道的?大概重生回來第五次補課的某次發現的。但這話能說嗎?說了也不信。
“就不告訴你。”他丢下這句相當于什麽都沒說的話,擡手,沒什麽誠意地把還在委屈的許昭行往旁邊推了推,力道不大,但恰好讓出了通道。
“有時候啊,”謝予舟整理了一下被許昭行抓皺的袖口,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帶着一種莫名的深意,“多動動腦子,多去觀察些你自以爲知道、但其實根本不知道的。”
說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許昭行,邁開長腿,真的朝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了。
步伐平穩,背影挺拔。
留下許昭行一個人站在角落,對着空氣消化那番“說了等于沒說”的“金玉良言”。
多動動腦子?他腦子動得都快冒煙了好嗎!
少咋咋呼呼?他這是合理質疑!是對真相的執着追求!
觀察?他觀察得還不夠仔細嗎?他連沈舒然做題時先咬筆帽還是先蹙眉的順序都快背下來了!
許昭行感覺自己的智商和情感都受到了雙重暴擊。
他憤憤地瞪着遠去的謝予舟。
随後,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隻是上了個普通的廁所,然後昂首挺胸,朝着自習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