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純利”如何計算？成本如何界定？話語權在誰手中？最終解釋權必然會被他牢牢掌控。

他承諾的“優先供應”在貨源緊張時就是一句空話。

到時候完全可以優先供應自己的鋪子或關系戶，讓绯雲閣無米下鍋。

還有那前期看似無息借款的便利，最終會通過長期的高額分紅連本帶利、甚至數倍地吸走绯雲閣的利潤。

讓蘇尋衣的心血爲他人做嫁衣。

以郭掌櫃的秉性，他必然會以“爲鋪子好”爲名，幹涉款式設計、定價策略、甚至人員安排，将绯雲閣一步步同化或扼殺。

好一個“穩賺不賠”，好一個“兩全其美”。這分明是打着合作旗号的巧取豪奪。

蘇尋衣心中波瀾起伏，對郭掌櫃的陰險和貪婪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想在根基上直接控制、榨幹绯雲閣。

這連環計，一環套一環，心思之歹毒，算計之深遠，無愧于他“商場老手”的名号。

蘇尋衣深知，此刻撕破臉皮，除了打草驚蛇，毫無益處。

郭掌櫃既然已經出招，她不妨将計就計，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麽花樣，也能爲自己争取更多準備和反擊的時間。

蘇尋衣緩緩擡起頭，臉上那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許，仿佛被說動的猶豫和權衡。

她的眼神不再像剛才那般清冷疏離，反而多了幾分“認真考慮”的專注。

“郭掌櫃此議……”蘇尋衣的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帶着點遲疑。

“聽起來，似乎确實比先前尋衣所想的，更爲……周全？”她刻意在“周全”二字上微微停頓。

郭掌櫃心中一喜，暗道：果然上鈎了！

他面上笑容更盛，連忙趁熱打鐵：“那是自然，郭某人在商海浮沉數十載，深知生意之道在于和氣生财，互利共赢。

蘇夫人是聰明人，當知郭某人此議，實乃一片拳拳相助之心。

绯雲閣初創不易，有了郭某人這份助力，定能事半功倍，一炮而紅。”

蘇尋衣微微蹙眉，仿佛在認真計算着什麽，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着圈：“郭掌櫃所言的分紅比例，不知您心中可有大緻章程？

這‘純利’二字，又該如何界定？

畢竟鋪子開銷瑣碎，人工、物料、損耗、鋪租，樁樁件件都需計算清楚，以免日後賬目不清，傷了和氣。”

蘇尋衣問得極其細緻，完全像一個初涉商戰，謹慎小心、生怕吃虧上當的新手。

郭掌櫃見她如此“上道”，問到了“關鍵”處，心中更是得意。

他捋了捋胡須，擺出一副長者的姿态：“蘇夫人放心，郭某人做事，向來光明磊落。

分紅比例嘛，郭某人墊付的這筆金錢，數額也不小，承擔了蘇夫人開業的風險。

不如這樣，每月抽取純利的三成，不算過分吧？

至于‘純利’界定，自然是将所有成本扣除後的盈餘。

賬目嘛，每月底咱們可以共同核對郭某人信得過蘇夫人的爲人。”

他故意先說了一個較高的比例三成，留出了讨價還價的空間，也顯得自己“公道”。

“三成……”蘇尋衣輕聲重複，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臉上露出明顯的爲難，“郭掌櫃，這，是否有些高了？

尋衣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也知曉，鋪子剛開張，百廢待興，處處都要用錢。

這三成純利若是抽走，再除去各項成本開銷，所剩怕是，難以維持鋪子長遠發展，更遑論後續了。”

郭掌櫃心中冷笑：要的就是你維持艱難。

面上卻故作沉吟，仿佛在認真思考蘇尋衣的“憂慮”。

“嗯，蘇夫人的顧慮，倒也有幾分道理。

這樣吧，念在蘇夫人開鋪子不易，頭三個月，郭某人隻取兩成。

待三個月後，鋪子走上正軌，咱們再按三成執行，如何？

這已是郭某人最大的讓步了。”他抛出一個看似優惠的“緩沖期”，實則埋下了三個月後更高抽成的釘子。

他笃定，三個月時間，足夠流言發酵，也足夠在原料供應上做些文章，讓绯雲閣的“純利”變得好看，以便他名正言順地抽取三成。

蘇尋衣沉默着，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似乎在艱難地權衡利弊。

雅間裏隻剩下這輕微而規律的敲擊聲，以及窗外隐約傳來的市聲。

郭掌櫃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享受着獵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的過程感。

仿佛已經看到绯雲閣的賬簿上，每月源源不斷的銀錢流入自己的口袋。

看到蘇尋衣在他的“幫助”下焦頭爛額，最終不得不仰他鼻息的狼狽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蘇尋衣才長長地、似乎帶着一絲妥協意味地歎了口氣，擡眸看向郭掌櫃。

蘇尋衣眼神依舊清澈，但郭掌櫃卻莫名地感到一絲難以捉摸的深邃。

“郭掌櫃思慮周詳，處處爲尋衣着想，尋衣感激不盡。”蘇尋衣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婉，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的意味。

“這成爲二東家之議，确是一條新路。

不過，茲事體大，涉及鋪子根基與長遠，尋衣不敢擅專，需得回去細細斟酌一番，再與家中夫君商議一二，方能給郭掌櫃一個确切的答複。

不知郭掌櫃可否寬限幾日？”

郭掌櫃心中微微有些失望，沒能當場敲定。

但轉念一想，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涉及金錢，婦人謹慎些也屬正常。

他自認爲陷阱已經完美布下，蘇尋衣的反應也完全在預料之中——她動心了，隻是還需要點時間說服自己。

郭掌櫃相信，在開業金錢壓力和“穩賺不賠”的誘惑下，她最終一定會咬鈎。

“當然，當然！”郭掌櫃爽朗一笑，顯得極爲大度。

“此等大事，自當慎重。

郭某人不急，蘇夫人盡管思量。

五日内，郭某人靜候佳音便是。”他心中盤算着，五日，足夠小厮那邊把謠言散布得更廣更深了。

到那時蘇尋衣的壓力更大，接受他的可能性就更高。

“如此，多謝郭掌櫃體諒。”蘇尋衣盈盈起身，再次施禮，動作流暢優雅。

“那尋衣便先行告退，不打擾郭掌櫃雅興了。”

“蘇夫人慢走。”郭掌櫃也起身相送，臉上挂着志得意滿的笑容，仿佛已經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