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這應該不是真的雲亭先生，真的雲亭先生，未必不知曉這個事兒。”
“啊？”王景淩瞪大了眼睛，“真的雲亭先生知道？那他怎麽不管？”
沈清辭沒有回答，隻是重新低下頭。
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想起那日在學堂，“雲亭先生”被問及“聽竹印”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真的雲亭先生若在世間，豈會容忍他人如此敗壞其名？
除非，他默許，甚至樂見其成？
這個念頭太過大膽，沈清辭将它壓了下去。
“哼，一群蠢貨。”一聲略帶沙啞的冷哼從旁邊書架後傳來。
隻見一個穿着打補丁灰布衫、面容黝黑、身形瘦高的學子張遠抱着幾本書走了出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什麽重金求學，不過是些裝神弄鬼、哄騙愚夫愚婦的把戲。
夫子也說了，學問是讀出來的，是悟出來的。
靠買幾個批注，蓋幾個破印章就能高中魁首？
白日做夢！
那些銀子，不如買米買書，救濟幾個真正讀書的寒門子弟。”
張遠家境貧寒，是書院有名的倔脾氣，學問紮實，最恨這等投機取巧之事。
他的話引得附近幾個同樣清貧的學子暗暗點頭，眼中皆是深以爲然。
王景淩像是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張兄說得對，就是騙人的，清辭兄，你說是不是？”
沈清辭依舊沉默，隻是将寫好的一頁注疏輕輕吹幹墨迹。
“我們做好自己的學問便可，其他與我們無關。”
張遠雖清貧，但對沈清辭和王景淩這二人印象還是很好。
他知道兩人家裏都不差，這二人也從來不在學院内炫富。
更甚者，王景淩偶爾會從家裏帶許多好吃的沒見過的吃食，分給他們。
張遠還去過蘇尋衣的《茶語小築》畫畫，看了《蘭亭序》以及牆壁上的雅集，多多少少受過一些蘇尋衣的恩惠。
“清辭兄說的極是，咱們雖然窮，但不能沒有志氣。”
府城，绯雲閣後院。
蘇尋衣正指揮着侍女打理幾株新移栽的珍品绯雲粉玫瑰。
突然，角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轅摩擦的刺耳聲響。
還伴随着幾聲馬匹的驚嘶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怎麽回事？”蘇尋衣眉頭微蹙。
王婉婉快步從角門處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尋衣，角門外有輛馬車驚了，撞翻了咱們剛從村子裏運回來的幾盆玫瑰。
那趕車的人倒是沒事，就是……”
王婉婉話音未落，一個極其張揚、帶着幾分懊惱又理直氣壯的聲音已經穿透了花牆。
“對不住了，這畜生今兒不知怎的犯了倔。
驚擾各位夫人了，損失多少，本公子十倍，不，百倍賠償！”
随着話音，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從角門處闖了進來。
來人一身紅衣。
料子是極其華貴的正紅色雲錦箭袖勁裝，衣襟卻随性地大敞着。
墨發用一根赤金環扣高高束成馬尾，随着他的動作在肩後跳躍。
腰間松松挎着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刀，刀鞘上鑲嵌的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來人正是雲亭。
他無視園中衆人驚愕的目光，跨到那幾盆被撞翻在地的珍品玫瑰前，誇張地一拍額頭：“罪過罪過，這麽美麗的花兒，本公子這罪過可大了。”
雲亭蹲下身，毫不介意華貴的衣袍沾上泥土，伸出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片受損的花瓣，動作倒是帶着幾分憐惜。
蘇尋衣看着這個突然闖入，舉止張揚到近乎無禮的男人，眉頭蹙得更緊。
目光掃過對方敞開的衣襟、張揚的佩飾，以及那毫不掩飾的目光，心中瞬間升起十二分的警惕。
此人絕非尋常。
這是蘇尋衣第二次見面。
第一次還是在鬥詩大會上。
“閣下何人？爲何擅闖？”蘇尋衣聲音清冷，帶着疏離。
紅衣男子擡起頭，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蘇尋衣，笑容燦爛得晃眼：“在下雲九，方才驚馬沖撞，毀了夫人的心頭好，實在過意不去。
夫人放心，我雲九行走江湖，最是講究，賠，一定賠。”
“雲九？”蘇尋衣眸光驟然一凝。
“正是。”雲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動作潇灑不羁。
“夫人這花打理得真好，這香氣絕了。” 雲亭一邊說着，一邊毫不客氣地四下打量，目光在那些名貴的花木、精巧的花器上流連。
最後又落回蘇尋衣清麗的臉上。
“雲九公子認賠便好。
婉婉，核算損失，請這位雲九公子照價賠償，送客。”蘇尋衣不想與他多糾纏，直接下了逐客令。
“哎，别急啊夫人。”雲亭卻嬉皮笑臉地湊近一步。
“光賠錢多沒意思，顯得本公子多沒誠意，這樣！”他一拍胸脯。
“本公子觀夫人這鋪子，雖好，卻少了點生氣。
尤其是這角門附近，連個像樣的護院都沒有，才讓驚馬闖了進來。
萬一撞到夫人或者閣裏的嬌客，那多危險！”
雲亭桃花眼一轉，笑容帶着幾分賴皮：“不如這樣，本公子略通拳腳，江湖人稱‘一陣風’。
就留在夫人這裏，給夫人當幾天護院，看家護園，将功折罪。
工錢嘛，就用抵這花兒的損失好了，夫人意下如何？” 雲亭眨巴着眼睛，一臉“我吃了大虧但心甘情願”的表情。
蘇尋衣看着他，簡直要被這人的厚顔無恥氣笑了。
一個穿着價值千金的雲錦紅衣、佩着寶石短刀、舉止風流外露的男人，要給她當護院抵債？
這借口拙劣得令人發指。
“不必。”蘇尋衣的聲音冷得像冰，“绯雲閣自有女護衛，不勞雲九公子費心。
婉婉，送客！”
“夫人别這麽絕情嘛！”雲亭仿佛沒聽到。
反而繞過那幾盆殘花，自來熟地走到一株開得正盛的绯雲玫瑰旁，深深吸了一口香氣，一臉陶醉。
“好香，這花兒，夫人是怎麽種出來的？
莫非真有仙法不成？”
雲亭側過頭，桃花眼灼灼地盯着蘇尋衣，眼神深處帶着一絲探究。
蘇尋衣心頭警鈴大作。
此人絕非爲幾盆花而來，他的目标，恐怕就是绯雲閣，或者别的，又或者就是她蘇尋衣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