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着,竟真的對着王翠就要磕頭。
王翠吓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攔,但何旺娘力氣出奇的大,掙紮着非要磕。
拉扯間,王翠的裙擺又沾上了地上的泥灰。
看着腳下這個滿身污穢的老婦,王翠心中厭惡到了極點。
帶她去京城?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王翠腦中念頭飛轉。
這何旺娘對蘇尋衣恨之入骨,又知道不少杏花村的舊事,是個可以利用的活“把柄”和“耳目”。
而且她在村裏名聲本就不好,失蹤了也沒人在意。
更重要的是,嬌嬌和她在京城根基尚淺,身邊除了自己,都是别人派來的、心思難測的丫鬟仆役。
多個知根知底、又對自己和嬌嬌姑娘感恩戴德的杏花村同鄉在身邊。
做些見不得人的髒活,或是關鍵時刻當個替罪羊,似乎也不是全無用處?
京城居大不易,多個能捏在手裏的“自己人”,總比孤身奮戰強。
想到這裏,王翠臉上的不耐和厭惡又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副爲難又“心軟”的表情。
她用力把何旺娘從地上拽起來,歎了口氣:“唉,旺嬸兒,你這是做什麽。
快起來,京城那地方,也不是那麽好待的。
米珠薪桂,規矩又多……”
“我不怕苦,不怕累。”何旺娘一聽有門路,眼睛瞬間亮了。
急急地表态,“隻要能離開這兒,隻要能給我旺兒謀條活路,我什麽都願意幹。
洗衣服做飯倒夜香,我都能幹,翠兒,求你了,帶嬸子走吧,嬸子這條命就是你的。”她又要往下跪。
王翠連忙攔住,臉上露出“勉爲其難”的神色。
沉吟片刻,終于點了點頭:“唉,好吧!
看在同鄉一場,又都是苦命人的份上,等何旺哥出來,我想想辦法,帶你們娘倆一起走。”
“真的?”何旺娘狂喜,眼淚再次湧出,“謝謝翠兒,謝謝翠兒,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又要磕頭。
“好了好了。”王翠連忙制止她。
“不過旺嬸兒,京城不比咱這小地方,規矩大得很。
到了那兒,一切都要聽我和嬌嬌姑娘的安排,不能亂說亂動,知道嗎?”
“知道,知道,我一定聽話,翠兒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何旺娘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仿佛已經看到了京城富貴的錦繡前程,看到了蘇尋衣和蕭婳在她腳下痛哭求饒的樣子。
王翠看着何旺娘這副徹底被拿捏住、卑微到塵埃裏的樣子,心中那點掌控欲得到了滿足。
她嫌惡地撣了撣剛才被何旺娘碰過的裙擺:“行了,你安心等着吧。
我先走了,府城裏還有事。”
王翠一刻也不想在這污穢屋子裏多待,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攬月軒,依舊有着龍涎香的氣味。
嬌嬌懶洋洋地歪在鋪着白虎皮的貴妃榻上,兩個小丫鬟跪在腳邊,一個輕輕捶腿,一個小心地往她染着鮮紅蔻丹的指甲上塗抹着香膏。
王翠站在一旁,将杏花村之行,如何風光顯擺,如何分發财物,如何在村民中樹立嬌嬌的“仁善”形象,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辦得不錯。”嬌嬌慵懶地伸出剛塗好蔻丹的手,欣賞着那鮮豔欲滴的顔色。
“蕭婳那賤人,這次我看她還怎麽裝清高?”
王翠連忙賠笑:“都是嬌嬌姐運籌帷幄,我也隻是跑跑腿。”
她觑着嬌嬌心情尚可,話鋒一轉,“嬌嬌姐,還有一事。
杏花村那個何旺娘,她兒子何旺,在府衙大牢裏,染了惡疾。”
“惡疾?”嬌嬌漫不經心地問,眼睛依舊看着自己的指甲。
“什麽病?牢裏病死個把人,有什麽稀奇?”
王翠咽了口唾沫:“是,花柳病。
聽說,渾身潰爛,吐血生膿,眼看就不行了。
何旺娘哭天搶地,求到我頭上,想求嬌嬌姐開恩,在殿下跟前遞個話。
看能不能把何旺放出來,找大夫治治。”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着嬌嬌的臉色。
“花柳病?”嬌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貴妃榻上坐直了身體。
臉上慵懶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王翠如出一轍的驚恐和厭惡。
她甚至下意識地用塗着蔻丹的手捂住了口鼻,仿佛那可怕的病已經随着王翠的話語飄到了眼前。
“那種髒病?爛人得的髒病?
你怎麽敢把這種晦氣事帶到我面前來?
王翠,你安的什麽心?”嬌嬌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着王翠的手都在顫抖。
“嬌嬌姐息怒!
我也是被那老虔婆纏得沒法子,她抱着我的腿哭嚎,尋死覓活。
我想着,她畢竟是杏花村的人,知道些舊事,又對蘇尋衣和蕭婳恨之入骨,留着或許還有些用處。
這才鬥膽告訴嬌嬌姐,絕不敢有半分讓你沾染晦氣的心思啊。”
嬌嬌餘怒未消,看着王翠,又想到那令人作嘔的“花柳病”,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她厭惡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離我遠點,髒死了。”
嬌嬌蹙着精緻的眉頭,在榻上煩躁地挪動了一下身體,仿佛坐的地方都沾了髒東西。
“放人?治?”嬌嬌嗤笑一聲。
帶着濃重的鄙夷,“那種爛病,神仙也難救!
放出來?放出來禍害誰?是想把髒病帶到府城裏來嗎?
要是傳出去,說是我嬌嬌求情放出來的人,殿下還不得扒了我的皮?”她想到赫連風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想到他對“麻煩”和“污點”的零容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可是……”王翠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嬌嬌的臉色。
試探着說,“那何旺娘,兒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若何旺真死了,她怕是會瘋,萬一她瘋瘋癫癫,在村裏亂說些什麽,或是跑到府城來鬧……”
嬌嬌眉頭蹙得更緊。
瘋婆子,确實麻煩。
她沉吟片刻,雖然厭惡何旺娘,但更厭惡蕭婳。
留着這條對蕭婳恨之入骨的瘋狗,或許真能在關鍵時候咬上一口?
至于何旺,一個染了髒病的爛人,死就死了,如果死之前能把這髒病傳給蕭婳。
也正好絕了何旺娘的念想,讓她徹底成爲一條好用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