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還有半分剛才那蝕骨的恨意和痛苦?
仿佛剛才那個嘶吼着要弄死蘇尋衣的人根本不是他。
“嬌嬌?”何旺的聲音瞬間變得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谄媚和垂涎,掙紮着想從草席上爬起來。
“旺兒!”何旺娘臉色一變,猛地用力掐了何旺的胳膊一把。
這個蠢兒子,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
眼前這位是什麽人,那是他們母子的再生父母,是能随手捏死他們的貴人。
何旺被母親掐得一疼,理智稍稍回籠,但對嬌嬌美色的垂涎卻絲毫未減。
隻是不敢再那麽明目張膽地看,眼神卻依舊在嬌嬌身上飄忽。
嬌嬌将何旺那瞬間的色欲和其母的警告盡收眼底,嘴角那抹嫌惡和嘲弄的弧度更深了。
爛泥,終究是爛泥。
就算用蠱蟲治好了爛瘡,骨子裏的猥瑣和下賤也洗不掉。
不過,這樣也好,好色,就意味着有弱點,更容易掌控。
“嬌嬌姑娘,活菩薩啊。”何旺娘立刻轉換了表情,手腳并用地從草席上爬下來。
不顧地上的污泥,額頭在地面上磕得砰砰作響,瞬間就青紫一片。
“謝謝姑娘的大恩大德,謝謝神仙的救命之恩。
我老婆子和我這不成器的兒子,下輩子當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您的大恩啊。
旺兒,快,快給恩人磕頭謝恩。”她一邊瘋狂磕頭,一邊嘶聲朝何旺喊。
何旺被母親一吼,不情不願地收回黏在嬌嬌身上的目光。
磨磨蹭蹭地在草席上跪坐起來,敷衍地朝着嬌嬌的方向彎了彎腰。
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謝……謝嬌嬌姑娘……”眼神卻還忍不住往嬌嬌的胸口瞟。
嬌嬌看着這對母子的表演,心中冷笑。
“行了,起來吧。
人救回來了,以後知道該怎麽做吧?”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何旺。
“知道,知道。”何旺娘猛地擡起頭,“我老婆子的命,都是姑娘您的。
讓往東絕不往西,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她說着,又狠狠瞪了何旺一眼,“旺兒,聽到沒有,以後你的命是嬌嬌姑娘的。
再敢有半點歪心思,老娘先打斷你的腿。”
何旺被母親吓了一跳,縮了縮脖子,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绮念,含糊地應着:“知……知道了……”
嬌嬌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如同看着兩條惡犬。
她攏了攏華貴的狐裘,不再看地上這對母子。
“先把你兒子收拾幹淨,養好身子。”
嬌嬌丢下一句話,“蘇尋衣,還有的是機會,容我回去好好想想,該怎麽‘報答’她。”
說完,她袅袅地轉身,踩着沾滿污泥的繡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外院。
破敗的小院重歸死寂。
隻有何旺娘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的啜泣。
何旺盯着母親懷中那點嬌嬌留下的碎銀子。
草席上,何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一塊最大的暗紅痂痕,那裏似乎還殘留着麻癢。
他眼中對蘇尋衣的恨意,更深了。
攬月軒。
“嬌嬌姐,殿下都走了一天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王翠捧着一盆花,放在嬌嬌床頭櫃子上。
嬌嬌慵懶的倚在床上,閉着眼,“這件事你去辦吧,務必辦的仔細些,别讓人抓了把柄,到時候連累了我。”
王翠點了點了頭,“我曉得,嬌嬌姐,你就放心吧,我這次保證辦的妥妥貼貼。”
日子又這麽平靜的過了兩天。
绯雲閣窗棂半開,深秋的風卷着庭院裏最後一縷殘香,送入二樓。
蕭婳素手輕按在冰涼的琴弦上,指尖并未撥動。
琴身烏沉,幾處斷紋在斜陽餘晖下流淌溫潤的光澤。
她望着窗外,暮色正一點點洇染着府城的天空。
蘇尋衣今日一早就去了鄰縣查看新收的一批絲料,還沒有回來。
王婉婉也去了青雲觀看玄清道長他們。
所以今日鋪子裏也隻有蕭婳一人坐鎮。
“笃、笃。”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蕭姑娘?”是閣裏負責灑掃的小丫頭芸香。
聲音怯生生的,“前頭,有個小孩遞了個信進來,說是務必親手交給您。”
蕭婳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在琴弦上劃過,帶出一聲極輕微的低吟:“何人?”
“是個生面孔小孩,看着挺急的。
說是在角門候着回話。”芸香的聲音隔着門闆傳來。
生面孔?蕭婳眉心蹙了一下。
蘇尋衣不在,尋常遞信都會先經前堂管事。
她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芸香垂着頭,雙手捧着一個折疊整齊的素白信封。
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迹,隻在封口處,用一塊帶着特殊紋理的蠟封着。
蠟印的圖案,赫然是一株當歸草。
蕭婳的目光在觸到那枚蠟印的瞬間,心髒猛地一跳。
當歸……
是他回來了嗎?這麽久了,終于舍得給她來信了?
蕭婳不動聲色地接過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特有的韌度,是上好的雲紋箋。
“人呢?”她的聲音依舊清冷。
“還在角門候着。”芸香連忙回答。
“讓他回話,信收到了。”蕭婳淡淡吩咐,随即關上了門。
夕陽最後的金輝穿過窗棂,在地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蕭婳走回琴台邊,并未立刻拆信。
指尖拂過那枚深褐色的當歸蠟印,混合着清苦藥香的氣息,若有似無地萦繞在鼻端。
是他,也隻有他,才會用草藥。
蕭婳拆開封口,抽出信箋,信裏掉出一株當歸,素白的雲紋紙,正楷端方,上面寫着。
“歸,酉時三刻,城南舊巷。”
言簡意赅,一如他本人。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
一個“歸”字,卻似有千鈞之重。
歸?他回來了?從藥王谷歸?爲何是城南舊巷?
怎麽不直接回杏花村找她?還是說石霖有什麽不方便之處?
城南舊巷,她依稀記得,荒僻得很。
時機太過巧合。
蘇尋衣和王婉婉都不在,地點太過荒僻。
石霖的行事,雖向來清冷孤絕,卻絕非故弄玄虛、行蹤詭秘之人。
若真歸來,爲何不光明正大來尋?爲何選在暮色四合之時的荒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