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香撲鼻的“回天散”,被石霖以溫水化開,極其緩慢地喂入蕭婳喉中。
藥力入腹,她灰敗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血色。
最後,是那盒“血竭粉”,被石霖均勻地灑在肋下那道最猙獰的傷口上。
做完這一切,石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拉過一張矮凳,坐在床邊。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牢牢鎖在蕭婳的臉上。
燭光跳躍,在他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石霖就這樣靜靜地看着蕭婳,看着她眉宇間因痛苦而殘留的微皺。
看着她臉頰上刺目的青紫淤痕,看着她毫無血色的唇瓣。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屋外的人焦灼地等待着,屋内隻剩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和蕭婳那依舊微弱、卻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穩了的呼吸聲。
石霖伸出手,指尖帶着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極其輕柔地,拂開蕭婳額前被冷汗黏住的幾縷碎發。
“婳婳……”
石霖低聲喚着她的名字,“我回來了……别怕……”
他修長的手指,緩緩下移,握住了蕭婳擱在薄被外、冰涼的手。
石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此刻卻小心翼翼地将她纖細冰涼的手包裹在掌心。
仿佛想用自己的溫度驅散那刺骨的寒意。
他就這樣握着她的手,一動不動。
目光寸步不離地鎖在她蒼白的臉上。
燭光映照着石霖眼底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疼惜、自責,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
他要她。
他要她第一眼睜開時,看到的,隻能是他。
他要她知道,無論她跌入怎樣的深淵,他都會在盡頭,等着她。
她是第一個在他心裏的女人。
是那個在他離開時,倔強地不肯落淚,隻說“等你回來”的人。
是那個清冷絕豔,一笑足以傾倒他的人。
她本該在杏花春雨裏安然度日,該在陽光下笑得明媚動人。
可如今……
她蒼白、破碎、了無生氣地躺在這裏,渾身布滿猙獰的傷痕。
巨大的心痛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了石霖所有的冷靜和自持。
一股暴戾殺意瞬間沖上頭頂,幾乎要沖破石霖。
他想立刻轉身,去将那些傷害她的人挫骨揚灰,千刀萬剮。
沈硯安進來就看到石霖這個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梳洗一番吧,你也不想她醒來看到你這個樣子。
這裏有我和尋衣。”
石霖看了看自己風塵仆仆的樣子,終是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以後,石霖便修整好了。
蘇尋衣端了藥進來,“石霖大夫,婳婳還是不肯喝藥。”
石霖面不改色,“給我吧。”
蘇尋衣遞過藥,就退了出去,房間裏隻餘石霖和蕭婳。
溫熱的瓷壁貼着他的指尖,傳遞着微弱的暖意。
石霖垂眸,看着碗中那氤氲着熱氣的湯藥。
沒有任何猶豫。
他仰起頭,将碗中溫熱的藥湯,一飲而盡。
空碗被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石霖俯下身,他單膝跪在床沿,修長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避開蕭婳右肩的傷處。
将她冰涼的上半身微微托起,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裏。
她的身體是那樣輕,那樣軟,像一片羽毛,卻又冰冷得刺骨。
石霖的心狠狠一縮,那心痛幾乎讓他窒息。
他低下頭,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呼吸氣流。
燭火搖曳,将他們交疊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拉得很長,帶着親密與凄絕。
石霖微微側頭,薄唇輕輕覆上了蕭婳冰涼的唇。
屏住呼吸,用舌尖極其溫柔地輕輕撬開蕭婳緊閉的牙關。
石霖立刻将自己口中含着的湯藥,小心翼翼地渡了過去。
溫熱的藥液,帶着屬于他的清冽氣息,一點一點滑進蕭婳嘴裏。
昏黃的光線下,這畫面凄美得令人心碎,又親密得讓人屏息。
燭光勾勒着他緊繃的下颌線,映照着他眼底深處濃得化不開的疼惜。
而他臂彎中,她緊閉的眼睫上似乎還沾着未幹的淚痕。
一滴溫熱的藥液,或許是因爲動作,或許是因爲她無意識的微弱吞咽,順着蕭婳的唇角滑落。
石霖的唇并未立刻離開。
他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仿佛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她。
他閉着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終于,感覺到口中所有的藥液都已渡盡,石霖才微微擡起頭,離開了她的唇。
一秒。
兩秒。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蕭婳的脖頸處,動了一下。
一個微小的吞咽動作。
“藥已入腑。”石霖聲音依舊嘶啞,卻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熱水,繼續溫着參湯,待她脈象再穩些,繼續喂。”
說完,石霖再次拉過那張矮凳,單手撐着下巴,坐在床邊守着蕭婳。
目光重新落回蕭婳蒼白的臉上,寸步不離。
萬籁俱寂,突然。
蕭婳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紊亂。
她眉頭緊緊蹙起,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
她擱在薄被外的手,那隻被石霖握着的指尖,猛地蜷縮起來。
指甲無意識地、狠狠地掐進了石霖的手背。
“呃……”一聲極其壓抑、充滿了恐懼和痛苦的呻吟,飄散開來。
石霖瞬間警醒,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反手緊緊包裹住蕭婳掐入自己皮肉的手指,防止她傷到自己。
同時俯身湊近,“婳婳,婳婳,醒醒,是夢,隻是夢。”
然而,蕭婳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
“不,不要,放開我。”
她含糊地呓語,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絕望的掙紮,“花媽媽,求求你,我不去,我不接……”
石霖的心髒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她夢見了什麽。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用清冷和驕傲層層包裹的、屬于醉花樓的黑暗過往。
那些被迫折腰、強顔歡笑、任人輕賤的日日夜夜。
“滾開,别碰我。”
蕭婳猛地一掙,力道大得出奇,牽動了肋下的傷口,讓她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抽氣,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在夢中奮力掙紮,仿佛要推開無形的人,“李大人,求您高擡貴手,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