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觀内的喧嚣喜宴漸漸散去。
賓客們或在觀中安排的客舍歇下,或由小道童提着燈籠引路下山。
細雪依舊無聲地飄灑,将白日的熱鬧溫柔地覆蓋,隻留下滿山遍野的靜谧銀白。
石霖站在回廊下,望着漫天飛舞的雪花,有些出神。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着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成微小的水珠。
“下雪了。” 一個帶着笑意慵懶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石霖回頭,隻見蕭婳裹着一件火狐毛滾邊的銀紅鬥篷,俏生生地立在那裏。
燈火映着她明媚的容顔,眼角眉梢還帶着幾分宴席上的微醺,更添風情。
她手中拿着一把素雅的油紙傘。
石霖點了點頭,聲音是一貫的平淡,卻少了些往日的冷硬:“嗯,藥王谷在南方深處,四季如春。
回漳州,也總是夏天。”
石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婳臉上,“第一次看雪,是在杏花村,和你一起。”
話語直白,沒有修飾。
蕭婳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故作輕松,嗔了他一眼:“這話聽着可不像你。”
她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看着廊外的雪。
“去年除夕,我撐着傘,問你是不是……”
她想起那晚,自己鼓足勇氣問出那句“你喜歡我嗎?石霖。”
他卻隻是沉默,緊抿着唇,一言不發。
氣得她當場丢了傘,扭頭就跑,在除夕夜裏走了很久想了很多,委屈得想哭。
“那時,我沒回答你。”石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斷了蕭婳的回憶。
他沒有看蕭婳,依舊望着飄雪,仿佛在對着虛空陳述,“不是不喜歡,是,不知道怎麽說。”
石霖習慣了用針用藥,習慣了沉默和觀察,唯獨不習慣表達心中那洶湧又陌生的情愫。
“我身邊從未有過女子,即便是對你動心,我也不清楚。
直到沈硯安傳信給我,說你快死了,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蕭婳輕輕哼了一聲,帶着幾分嬌嗔。
石霖側過頭,目光終于落在了蕭婳的臉上。
雪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雙清冷的眼眸裏,此刻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歉意,有懊悔,有堅定。
“現在,知道了。” 他答,聲音比平時更沉。
蕭婳被他看得臉頰微熱,别開眼,心中卻像揣了隻小兔子,咚咚直跳。
她撐開手中的油紙傘,遞向他:“拿着,送我下山吧,這雪看着不大,走一路也夠嗆。”
石霖默默地接過傘,撐開。
傘面是素雅的竹青色,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清寂。
他很自然地走到蕭婳身側,将傘的大部分空間都傾向她那邊,自己的半個肩頭很快便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兩人并肩,踏着被新雪覆蓋的山道,緩緩向山下的杏花村走去。
雪落無聲,隻有鞋底踩在雪上發出的輕微咯吱聲,以及傘面上的簌簌輕響。
石霖一向話少,蕭婳此刻也不知該說什麽。
“這雪,真好看。” 最終還是蕭婳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入傘下的雪花,看着它們在指尖融化。
“白茫茫一片,幹淨得很,把什麽都遮住了,也把什麽都變新了。” 她意有所指。
“嗯。”石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微仰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上沾了一粒細小的雪花,“像你。” 石霖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蕭婳一愣,随即失笑了,她挑眉看他,眼波流轉。
“你這傘偏得厲害,自己半邊身子都白了。”她伸手拂去他肩頭的積雪,指尖不經意擦過他頸側的肌膚。
石霖喉結微動,沒有答話,隻是将傘又往她那邊傾了傾。
他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紅,你還記得嗎?我以前說過。
“你像雪,爲什麽我說你像雪?
因爲雪花就是不完整的,你一直是我心裏那片雪的模樣。
所以,我忍不住,想看看你。
我忍不住,就來看你了。”
石霖知道她雖淪落風塵,卻始終保有一顆玲珑剔透的心。
風雪中,她像一株傲然綻放的紅梅,明豔又帶着清冽的芬芳。
蕭婳以前聽不懂,現在聽懂了。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比喝了最烈的酒還要醉人。
她停下腳步,擡頭望進他的眼眸。
石霖也停下,傘穩穩地罩着她。
雪花在他們周圍無聲飄落,世界仿佛隻剩傘下的兩人。
“石霖,”蕭婳的聲音放得很輕,“你現在,知道怎麽說了嗎?” 她問的是那個去年除夕未曾得到的答案。
“蕭婳,我喜歡你。”
不是疑問,不是試探,而是笃定的陳述。
蕭婳沒有說話,隻是上前一步,伸出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他撐着傘柄的手腕。
“這句話,我等了好久。” 蕭婳的聲音帶着釋然的哽咽。
石霖感受着手腕上她微涼的指尖,心中那塊磐石仿佛瞬間化成了春水。
他反手,用那隻空着的大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中。
動作有些笨拙。
“以後,不會讓你等了。雪化了,還會再下,我的心意,說出口就不會變。”石霖低聲承諾。
蕭婳靠得更近了些,幾乎依偎在他身側。
“婳婳。”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落雪還輕。
蕭婳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這個素來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熾熱得讓她心尖發顫。
石霖低下頭,一個克制的吻,如雪花般輕輕落在蕭婳光潔的額頭。
唇瓣的溫度透過肌膚直抵心髒,燙得蕭婳睫毛劇烈顫動。
這個吻一觸即離,卻讓漫天的風雪都靜止了。
石霖的呼吸拂過她發頂,“我心悅你,勝過喜歡。”
蕭婳的耳尖瞬間紅透了,她突然踮起腳尖,在石霖尚未退開的唇上飛快啄了一下,如蝴蝶掠過花瓣。
油紙傘在雪夜裏晃了晃,終究沒有落下,傘外雪落無聲,傘下春意盎然。
山間枝頭一簇積雪不堪重負,“撲簌”落在傘面上,驚醒了這對相擁的璧人。
“你動了歪心思,石霖。背我回去?我腳踝被雪水浸得疼。”分明是撒嬌,卻理直氣壯。
石霖蹲下身去,将油紙傘遞到她手中,蕭婳伏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