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終于漸漸平息。
杯盤狼藉的大堂裏,夥計們正拖着疲憊的身體收拾殘局。
後廚的竈火雖已減弱,但空氣中依舊彌漫着過橋米線的鮮香、麻辣燙的辛烈和奶茶的甜膩。
仿佛在無聲訴說着今夜這場由雲亭大儒引發的、席卷全城的饕餮盛宴與“蘭亭”風暴。
蘇尋衣和沈硯安站在二樓臨街的窗口,望着樓下街道上漸漸散去的人流和依舊明亮的燈火,心中激蕩未平。
府城“十萬兩”的豪舉與杏山鎮學子争搶“赝品”的鬧劇,将“蘇記食肆”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風口浪尖。
“東家,樓下,樓下有位公子,指名道姓要見您,看着來者不善。”
夥計略帶擔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硯安轉過身,微微蹙眉:“指名道姓?誰?”
今夜賓客盈門,但大多是慕名而來品嘗美食或看熱鬧的,指名道姓找蘇尋衣。
還“來者不善”的,會是誰?尋衣在杏山鎮也沒有仇家。
“他說……他姓趙,叫趙世連。從江南來的。” 夥計補充道。
趙世連?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蘇尋衣想起來了,那個在極樂島、被她用一杯“毒藥”狠狠戲耍了一通的守門人。
他怎麽會在這裏?還找到鋪子裏來了?
一絲訝異掠過心頭,蘇尋衣理了理鬓角,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從容:“我知道了。請他到二樓雅間稍坐,我這就下去。”
她倒要看看,這個趙世連,時隔這麽久,還想翻什麽舊賬。
沈硯安無聲的跟在蘇尋衣身後。
二樓一間相對僻靜的雅間内,趙世連正背着手,煩躁地踱步。
他一身江南時興的雲錦華服,腰間佩着價值不菲的羊脂玉佩。
但此刻臉上卻滿是陰郁和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原本是聽聞雲亭大儒在杏花村講學收徒的盛事,特意從江南趕來,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攀附上這位當世真儒。
結果緊趕慢趕,還是錯過了講學,隻趕上了府城這場美食狂歡的尾巴。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在擁擠的人群中,他竟瞥見了一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身影——蘇尋衣。
當初在極樂島,用一杯“毒茶”把他吓得魂飛魄散、丢盡顔面的女人。
她竟然在這裏,還成了這火爆全城食肆的東家?
雅間的門被推開,蘇蘇尋衣面帶微笑,從容走了進來:“趙公子?稀客啊。
極樂島一别,許久不見,沒想到能在鎮子上遇見你。”
趙世連猛地轉過身,看到蘇尋衣那張依舊清麗、卻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沉穩與風韻的臉,新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
他幾步沖到蘇尋衣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聲音憤怒:“蘇尋衣,果然是你。
好哇,你害得我好苦!”
蘇尋衣微微挑眉,故作不解:“趙公子何出此言?尋衣何時害過你?”
“你還裝傻?” 趙世連氣得臉都紅了。
壓低聲音咆哮道,“極樂島,你忘了?
你給我下的毒,說好我去借着采荷花的名頭報信,你三日後給我解藥。
結果呢?
極樂島那破事一出,我被大人判了罰。
等我給家裏送了信,家裏人幫我處理好這些事。
我再去找你,你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嗎?
天天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天就毒發身亡。
家裏請了多少名醫,都說我脈象正常,可越是這樣我越害怕。
都是你這毒婦害的,解藥呢?快把解藥給我。”
他連珠炮般将積壓已久的恐懼和怒火傾瀉而出,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蘇尋衣,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剝。
沈硯安聽到趙世連的控訴,眉頭緊鎖,立刻就要上前護在蘇尋衣身前。
蘇尋衣卻輕輕擡手,示意沈硯安稍安勿躁,給了他一個“我能處理”的安撫眼神。
沈硯安雖然擔憂,但對蘇尋衣的能力有着絕對的信任。
便依言停在門口,但目光警惕地鎖定在趙世連身上,随時準備出手。
蘇尋衣看着眼前氣急敗壞的趙世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帶着幾分戲谑,在雅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你笑什麽?” 趙世連被她笑得更加惱怒,也更加心慌。
蘇尋衣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淚花。
看着趙世連,眼神清澈無辜:“趙公子,實在對不住。
看來,當初那個玩笑開得有點大了。”
“玩笑?” 趙世連愣住了。
“是啊。” 蘇尋衣攤了攤手,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論天氣。
“那根本不是什麽毒藥。
就是一杯普通的、加了點銀丹草的涼茶罷了。
清心敗火,最适合趙公子當時那種……嗯,肝火旺盛的狀态了。”
“什,什麽?” 趙世連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蘇尋衣,“不可能,你騙我,那茶喝下去明明有股怪味。
你還說得煞有介事……”
“怪味?大概是銀丹草放多了吧?” 蘇尋衣眨眨眼。
“至于說得煞有介事,趙公子,當時在船上你賊眉鼠眼的樣子,讓我不得不防呀。
我一個小女子,總得想辦法自保吧?
吓唬吓唬你,讓你安分幾天,不過分吧?
再說了,最後我不是幫你逃出來了?要不然你現在還在島裏守船呢。”
她語氣一轉,帶着一絲狡黠,“不過,看趙公子這般擔驚受怕,甚至不惜千裏迢迢找來讨要‘解藥’。
看來我那杯涼茶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呢。”
“涼茶……隻是涼茶……” 趙世連喃喃自語。
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
巨大的羞憤将他淹沒。
他堂堂江南趙家的公子,竟然被一杯涼茶吓得魂不附體,提心吊膽了這麽久。
還像個傻子一樣追到這裏來讨要根本不存在的解藥,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蘇尋衣,你,你竟敢如此戲耍于我。” 趙世連惱羞成怒,指着蘇尋衣的手指都在發抖。
“我趙世連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等屈辱。
這事兒沒完,你必須給我個交代,賠償,對,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還有我來回的路費、耽擱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