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應了一聲,飛快跑到不遠處的茶攤,端來一碗粗粝的溫茶。
那少年接過,也顧不得燙,咕咚咕咚大口灌下。
總算将堵在喉嚨裏的食物沖了下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看着他稍微緩過一口氣,臉上也因進食而有了點活氣。
蘇尋衣又取出一個二十兩左右的銀錠子,輕輕放在他那隻布滿凍瘡和污垢的手心裏。
“這銀子你拿着,去找個醫館,看看身上的傷。
剩下的,夠你買些厚實衣裳,吃上幾個月飽飯了。
往後,莫要再行此偷竊之事,試着尋個正經活計,哪怕出把力氣,總能糊口。”
少年握着那白花花的銀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擡頭,呆呆地看着蘇尋衣,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發不出聲音。
突然,他急忙伸手進自己破爛不堪的衣襟裏,掏摸了半天。
取出一本髒兮兮、邊角都卷了起來、甚至沾着些不明污漬的薄薄書冊,猛地塞到蘇尋衣手裏。
“姐姐,你,你是好人,這個,這個送你。”他聲音沙啞,帶着急切。
“我,我不識字,撿來的,看着舊,可能,可能是個寶貝,送你了,姐姐。”
說完,他也不等蘇尋衣反應,像是怕蘇尋衣反悔似的,緊緊攥着那錠銀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轉身就踉踉跄跄地跑進了小巷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蘇尋衣拿着那本入手微沉、散發着黴味和塵土的舊書,一時有些愣神。
沈硯安走到她身邊,看了看那書冊泛黃破損的封面,上面似乎有些模糊不清的字符圖案。
并非尋常書籍的模樣。
他微微皺眉:“這是什麽?”
蘇尋衣搖了搖頭,用帕子擦了擦書冊表面的污漬。
随手将其放入了剛才買的一堆東西裏。
“走吧,回去了。”
馬車骨碌碌駛離了喧嚣的京城。
車廂内,孩子們依舊沉浸在方才采買的興奮和品嘗各種新奇食物的回味中,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沈硯安看着幾乎被各種錦盒、包裹淹沒的車廂,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蘇尋衣則靠坐在軟墊上,臉上帶着些許疲憊,但眉眼間仍是舒展的。
她無意中碰到身邊那個裝滿零碎物品的大布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帶着粗糙質感的東西。
這才想起,是那個小乞丐塞給她的舊書冊。
當時情況混亂,她并未細看,隻覺得是本無用的破爛。
此刻閑來無事,她便順手将那本書從布袋旁邊拿了出來。
“娘,這是什麽呀?髒兮兮的。”坐在對面的四寶好奇地探過頭來。
“哦,這個啊,”蘇尋衣不甚在意地晃了晃書冊,“就是剛才那個小乞丐塞給我的,說是他不識字,撿來的,可能是個寶貝。”
她笑了笑,帶着幾分自嘲,“我看呐,就是本沒人要的舊書,許是哪個落魄道士的鬼畫符。”
蘇尋衣說着,随手将書冊遞給旁邊的沈硯安:“相公,你瞧瞧,可認得這是什麽?”
沈硯安接過,仔細看了看封面和随手翻開的幾頁内頁。
裏面的“文字”更加密集和古怪,夾雜着許多繪制粗糙卻透着股邪氣的植物、蟲豸圖案。
還有一些類似人體經絡的線條,旁邊标注着細小的符号。
他搖了搖頭,眉頭微蹙:“不似梵文,這些圖案也頗爲詭異,從未見過。
确像是些巫蠱符咒之類的東西,也可能不太吉利。”沈硯安将書遞還給蘇尋衣,顯然也不知道。
“你們幾個平時最愛鬧騰,看看這是什麽?”蘇尋衣将書遞給孩子們。
書冊傳遞間,正好從司言錦面前經過。
就在那一刹那,司言錦猛地站了起來。
“等等!”他難得地提高了聲音,帶着一絲急促,甚至顧不上禮儀。
幾乎是從三寶手中搶過來,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本書。
他的異常舉動引起了車内所有人的注意。
連正在擺弄新彈弓的大寶和二寶都看了過來。
“言錦,怎麽了?”蘇尋衣訝異地問。
司言錦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湊近仔細嗅了嗅那皮質封面和書頁的味道,然後又翻到某一頁。
指着上面一個繪制得極其醜陋、卻特征鮮明的多足蜈蚣圖案,以及旁邊那扭曲的符号,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是它,真的是它。”
司言錦擡起頭,一向沒什麽表情的小臉上,此刻充滿了激動和狂喜,眼睛亮得驚人。
“姐,這不是鬼畫符,這是,這是《毒經》,已經失傳了近百年了。”
“《毒經》?拿給我看看。”司言軒把書要了過去。
“還真的是《毒經》。”
司言軒跟司言錦,蠱毒不分家,自然也知道。
“《毒經》?”蘇尋衣和沈硯安面面相觑。
“對!”司言錦用力點頭,小臉因爲興奮而泛紅。
“我在我家密室看到過,說上古有一部奇書,記載了天下至毒之物、詭異之方,以及化解之道,無所不包,神鬼莫測。
因其内容太過駭人,爲正道所不容,早已被焚毀殆盡。
那人說他窮盡一生,也隻找到幾句殘篇口訣,引爲畢生憾事。”
司言錦激動地撫摸着書頁,聲音都在發顫:“這皮質,是用了特殊藥水浸泡過的百年毒蟒皮,水火不侵,蟲蟻不蛀。
這味道,除了黴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蝕心草’和‘幻夢花’混合的氣息。
是配制某種失傳奇毒的關鍵藥引才會留下的。
還有這個圖案,這個符号。
跟我看過的殘篇拓本上一模一樣。
絕不會錯!”
司言錦猛地擡起頭,看向蘇尋衣,那眸子裏,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懇求。
“姐,這《毒經》對我太重要了,我學習毒術,若能參透此書十之一二,此生便足矣,再無所求。”
他緊緊抱着那本髒兮兮的書,像是抱着自己的命,“姐,這本書,您能送給我嗎?就當我厚臉皮一次。”
車廂内一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司言錦,以及他懷中那本破舊書冊。
蘇尋衣看着司言錦那從未有過的、如同看到稀世寶藏般的眼神,心中又是驚訝,又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