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柏兄客氣了,諸位能來,是清辭的榮幸,也是杏花村的幸事。”二寶今日身着一襲白衣,笑容溫潤,親自爲衆人斟上村裏自釀的杏花酒。
衆人圍坐在溪邊鋪好的錦墊上,或是倚着亭柱,很快便談笑風生起來。
話題自然離不開剛剛過去的科舉。
莊子昂嗓門洪亮,迫不及待地問起京城見聞,尤其是那傳得神乎其神的“六元及第”細節。
錢康則對跨馬遊街時抛灑的香帕鮮花更感興趣,擠眉弄眼地調侃二寶。
劉風、劉雲兄弟雖家資巨富,但對科舉正途充滿向往,聽得尤爲認真,不時發出驚歎。
言談間,自然也繞不開那位與他們同時赴考、如今高居榜眼的劉瑕。
“說來也是巧,”鳳柏抿了一口杏花酒,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劉瑕此次亦是高中榜眼,與清辭兄同入翰林,本是佳話。
隻是,聽聞瓊林宴上,陛下獨賜清辭兄禦酒同飲,這份恩寵,怕是……”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衆人皆明。
莊子昂心直口快,哼了一聲:“劉瑕那人,向來恃才傲物。
當初在州城詩會上,他就對清辭頗有微詞,隻是礙于場面不好發作。
如今屈居第二,怕是心裏更不痛快了。”
錢康壓低聲音道:“我聽說,他如今可是緊貼着三皇子那邊。
清辭兄,你在京城,又與他同在翰林院,往後還需多加留意才是。”他雖活潑,但消息靈通,對京中動向并非一無所知。
一直安靜坐在二寶身邊的王景淩,此刻也微微蹙眉,輕輕碰了碰二寶的胳膊,低聲道:“清辭,他們說得在理。
劉瑕此人心胸不算寬廣,如今又攀上了高枝,你風頭正盛,難免招人嫉恨,萬事小心。”
二寶聽着友人們關切的話語,臉上依舊帶着淡然的笑意。
他拾起一枚飄落亭中的杏花瓣,在指尖輕輕撚動,目光望向那潺潺溪水,緩聲道:“多謝諸位兄長、兄弟挂懷。
科場名次,乃陛下欽定,非我等所能強求。
至于劉瑕,同朝爲官,各盡其職罷了。
清行得正,便無愧于心。”
他語氣平和,将友人們的擔憂輕輕化解。
爲了轉移話題,更爲了不辜負這大好春光,二寶笑着提議:“如此美景,枯坐閑談豈不可惜?
不若我們便效仿古人,來一場‘曲水流觞’如何?”
此議一出,立刻得到衆人響應。
他們将早已準備好木質托盤,盛上酒盞,放入清澈溪水中。
托盤順着蜿蜒的溪流緩緩漂蕩,少年們沿溪而坐,笑聲不斷。
粉白的杏花瓣不時落入水中,随着漣漪輕輕打着旋兒,爲這“曲水流觞”更添了幾分詩意。
酒至半酣,莊子昂撫掌大笑,提議道:“要我說,單這曲水流觞,有些無趣,豈能無令?
不若我等就行一‘飛花令’,以‘春’字爲引,如何?”
“妙極!”此議立刻得到衆人響應。
飛花令既是文雅遊戲,亦考校急智與詩詞儲備,最是适合當下情景。
規則既定,由莊子昂起令。
他略一沉吟,聲若洪鍾:“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酒觞順流而下,恰好停在鳳柏面前。
他從容不迫,接口道:“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詩句正應了眼前杏花繁盛之景,引來一片贊許。
下一個是錢康,他眼珠一轉,笑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雖是最常見的詩句,卻也貼合時令,無人挑剔。
酒觞悠悠,漂到了劉雲面前。
他有些緊張,思索片刻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雖隻取了首字,也算過關。
接着是劉風,他接道:“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輪到王景淩,他看着二寶,笑意盎然:“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此句一出,衆人皆會心一笑。
目光投向二寶,正是對他如今境遇最巧妙的祝賀。
二寶含笑點頭,目光追随着那漂浮的酒觞,見它晃晃悠悠,竟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
他信手從溪邊拈起一瓣落花,清朗的聲音如同溪水擊石。
“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此句情緻深婉,與他平日沉穩略顯不同,卻别有一種動人心處。
亭邊霎時靜了靜,随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
鳳柏歎道:“清辭兄信手拈來,皆是珠玉,意境深遠,佩服。”
飛花令繼續,詩句如珠落玉盤,此起彼伏。
不遠處,蘇尋衣站在杏樹下,望着涼亭邊那群沐浴在春光與花雨中的少年郎,看得有些癡了。
鳳柏的沉穩,莊子昂的豪邁,錢康的機靈,劉氏兄弟的努力,王景淩的真誠,還有她那如玉樹臨風的兒子。
他們言笑晏晏,揮灑着書生意氣,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模樣。
她心有所感,那句萦繞心頭的詞句不禁再次低吟出聲:“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在想什麽如此出神?”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蘇尋衣回頭,隻見沈硯安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衫,深情的注視着她。
見沈硯安靠近,蘇尋衣沒來由地心頭一跳,仿佛回到了當初打馬初遇時。
她下意識地想避開他那過于專注的目光,臉頰微微發熱。
沈硯安卻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又往自己身邊帶近了些許。
低頭追問:“嗯?方才在念什麽?什麽年少風流的?”
他的氣息拂過耳廓,帶着淡淡的香氣。
蘇尋衣隻覺得被他手掌貼合的那一處腰際肌膚微微發燙,心跳也不争氣地漏跳了幾拍。
她擡起眼,嗔怪地瞪了沈硯安一眼,眼波流轉間卻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媚。
“沒什麽,”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卻還是帶上了輕顫,“隻是看着這群孩子,覺得時光真好。”
沈硯安看着她微紅的耳根和閃爍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愉悅的笑。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攬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緊,與她一同望向那歡聲笑語的源頭。
“是啊,”他低聲道,目光落在二寶身上,“孩子們都長大了,也有了他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