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見他們收下銀票,臉上這才露出了輕松釋然的笑容:“這是自然了,在京城,我們人生地不熟,少不得還要多多倚仗二位兄長呢。”
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蘇尋衣頓感輕松。
用自己賺來的錢,買下這處足以安身立命、又能讓全家舒适的生活,讓她覺得格外踏實。
回到已然熟悉的京郊别院,看着仆人們忙碌地卸車、歸置,聽着後院嘯風和瑞瑞似乎因爲回到熟悉環境而發出的惬意低吼。
蘇尋衣站在庭院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帶着草木清香的空氣,真好。
次日。
晨曦微露,翰林院那朱漆大門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開啓。
沈清辭,這位新晉的狀元郎、翰林院修撰,身着六品青色鹭鸶補子朝服。
随着一衆身着各色禽鳥補子的同僚,踏入了這座天下文人士子心中的聖地。
翰林院掌制诰、史冊、文翰之事,論品級不算最高。
卻是清貴無匹,科道官、閣臣多出于此,素有“儲相”之稱。
院内古柏參天,廊庑幽深,空氣中彌漫着陳年墨香與書卷特有的氣息。
行走其間,不自覺便會放輕腳步。
二寶被分在翰林院下屬的“編檢廳”,負責協助整理、編纂前朝實錄與各類典籍。
與他同在一廳的,正是榜眼劉瑕,授翰林院編修,以及探花楚天風,授翰林院檢讨。
劉瑕見到二寶,面上依舊是那副矜持而得體的笑容,拱手見禮:“清辭兄,日後同衙爲官,還望多多指教。”
隻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反而帶着審視與冷意。
二寶神色平靜,還了一禮:“劉兄客氣,互相砥砺而已。”
楚天風則顯得豁達許多,笑着與二人打過招呼,便自顧自去整理自己的書案,顯然打定主意不摻和進任何是非。
最初的幾日,風平浪靜。
二寶沉心靜氣,認真履行着修撰的職責。
他博覽群書,記憶力超群,校勘典籍、梳理文稿往往又快又準,引得廳中幾位老翰林暗自點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劉瑕的“小打小鬧”很快便開始了。
有時,是二寶剛整理好的一疊前朝奏議草稿,轉眼便被人無意中潑上了茶水,污損了幾頁關鍵處。
有時,是廳内分配抄錄任務時,故意将一些字迹潦草、難以辨認的孤本殘卷分給他,美其名曰“能者多勞”。
又或是幾人讨論某個典故出處時,劉瑕及其交好的幾人一唱一和,引經據典。
看似探讨學問,實則暗藏機鋒,試圖讓二寶當衆出醜。
這些手段算不得高明,更談不上傷筋動骨,卻像鞋裏的沙子,硌得人難受。
意圖無非是打壓二寶的氣焰,讓他在翰林院這個新環境中步履維艱,甚至心浮氣躁。
面對這些,二寶的反應卻出乎劉瑕的意料。
文稿被污,他不動聲色,隻默默将那幾頁重新謄抄校對,筆迹依舊工整沉穩。
接到難纏的任務,他亦不推诿,點燈熬油,總能按時保質地完成。
那份耐心與細緻,讓原本想看笑話的人也暗自佩服。
至于言語上的機鋒,他或是一語中的,點破關鍵,或是淡然處之,不予理會。
那份沉穩與定力,反而讓尋釁者自覺無趣。
二寶就仿佛一潭深水,投石問路,隻漾開幾圈漣漪,便複歸平靜,深不見底。
楚天風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偶爾與二寶目光相接,會遞過一個無奈又帶着些許佩服的眼神。
但他恪守中立,從不偏幫任何一方,隻埋頭做好自己的事,倒也落得清靜。
二寶并非毫無脾氣,他隻是清楚地知道,與劉瑕在這些瑣事上糾纏,毫無意義。
反而會浪費心神,落入對方的節奏。
他的目标,遠比在翰林院争一時長短要宏大且艱難得多。
他要利用翰林院這塊跳闆,以及修撰身份帶來的便利,暗中調查那樁壓在他爹心頭多年的沉案——“通敵叛國”之冤。
翰林院藏書浩瀚,不僅有時下文集,更有曆朝曆代的檔案、實錄、邸報抄本。
甚至一些塵封的、未經整理的零散卷宗。
二寶開始有意識地利用職務之便,将調查的伸向那些積滿灰塵的故紙堆。
他首先調閱的是與當年瓦剌戰事相關時期的《邸報》彙編和《武臣傳》草稿。
邸報記錄朝政動态,雖經修飾,卻能看出當時朝廷對瓦剌戰事的整體态度和兵力調配的大緻情況。
《武臣傳》則記載武将生平功過,或許能找到與父親同期将領的隻言片語。
白日裏,二寶如常處理公務,神情專注,仿佛全身心都撲在眼前的典籍校勘之上。
隻有到了夜晚,當值的人漸漸稀少,翰林院内燈火闌珊時,他才會尋一個僻靜的角落,或是憑借記憶找到存放相關年份檔案的書架。
就着一盞孤燈,小心翼翼地翻動那些發黃的紙張。
進展極其緩慢。
年代久遠,許多記錄語焉不詳,或明顯經過删改。
他看到了當年朝廷對瓦剌用兵的幾次大捷,也看到了後來接連的失利,直至父親沈硯安被指“贻誤戰機”、“通敵叛國”下獄。
官方記載中,罪證似乎确鑿,有“繳獲”的與瓦剌往來密信,有“畏罪自殺”的部下佐證。
但二寶不信。
他從這些冰冷的文字背後,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比如,幾次關鍵失利前,朝廷的兵力部署似乎總慢上半拍,仿佛被人提前洩露。
又比如,指證父親的那名部下,在“自殺”前曾有過一次不尋常的升遷,擢升的理由在檔案中卻含糊不清。
還有就是父親最得力的助手燕漠雲,親自殺了自己的妻子,并在襲擊瓦剌大營時叛變。
他将這些疑點默默記在心中,不敢留下任何筆迹。
這一日,二寶在整理一批前朝内閣留下的零散劄記時,無意中發現了一本沒有署名、紙頁泛黃脆硬的私人筆記。
筆記中零星記載了一些關于當年瓦剌軍需調撥的瑣事,其中一頁,用極淡的墨迹提到了一個名字——“鄭”。
以及一筆數目巨大、去向不明的“特别開支”,時間點恰好與父親被構陷前夕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