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那張歪扭的字條,在傍晚時分。
已被沈硯安布置在宮中及衙門附近、負責接收緊急情報的一名不起眼的暗衛發現。
并第一時間呈送到了沈硯安面前。
兵部尚書值房内,燭火通明。
沈硯安看着手中那張粗糙藥紙上稚嫩卻驚心的字迹,臉色驟然變得鐵青,握着紙條的手微微顫抖。
“人不好,心氣死。”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二寶,他的二寶。
自從太後那夜突然駕臨翰林院,他就隐約覺得不安。
随後宮中傳出“沈編修舊疾複發,需靜養”的消息,他多方打探,卻隻得到一些語焉不詳的回複。
翰林院也被看得更緊,他無法親自前往。
他原以爲太後隻是再次施壓,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真的下此毒手。
二寶可是她的親生兒子,她怎麽敢?
而且聽這意思,竟是下了令,不讓太醫用心醫治,要生生拖死他。
“心氣死……”沈硯安看着這三個字,胸口一陣悶痛。
他了解二寶那個孩子,看似溫潤淡漠,實則重情重義,内心敏感。
太後那一夜,到底對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竟讓他“心氣死”?
滔天的怒火和心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将他吞噬。
但沈硯安強行壓下,理智告訴他,此刻絕不能沖動。
太後敢這麽做,必然有所倚仗,也可能正等着他自投羅網。
他立刻叫來最信任的暗衛,低聲吩咐:“立刻去查,三日前太後去翰林院的具體情形,越詳細越好。
還有,安排我們的人,設法接近翰林院那間廂房,确認清辭的真實情況。
但要萬分小心,不可暴露。”
“是!”
副手領命而去。
沈硯安獨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宮的方向,眼神冰冷。
張沁羽,你傷我妻兒,此仇不共戴天。
但他更擔心的是此刻生死未蔔的兒子。
他必須想辦法,盡快見到他,救他。
确認消息的過程比想象中艱難。
太後顯然加強了翰林院附近的監守,沈硯安的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一個負責灑掃的老宦官那裏,探聽到隻言片語。
那夜太後盛怒而去,鞭聲隐隐,次日沈編修就“病”了,傷得很重,隻一個普通太醫每日敷衍看看。
沈硯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他表面如常處理公務,甚至故意在兵部逗留至深夜,做出勤勉的樣子。
暗地裏,卻換上了夜行衣,憑借對皇宮地形的熟悉和高超的輕功,避開幾波巡邏守衛,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翰林院。
避開明暗哨,找到那間位于角落、透着微弱燈光的狹小廂房并不難。
沈硯安伏在房頂,凝神細聽,屋内隻有一道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一個年輕太監小聲的嘟囔:“大人,您喝點水吧,哎,又這麽燙。”
他輕輕揭開一片瓦,向下望去。
隻一眼,就讓這個曆經沙場、見慣生死的老将,瞬間紅了眼眶,心如刀絞。
他的二寶,那個曾經如玉樹臨風、溫文爾雅的青年,此刻面朝下趴在硬闆床上,身上隻蓋着一床薄被。
露出包裹着層層紗布卻依舊能看出消瘦輪廓的肩背。
側臉蒼白如紙,床邊,一個年輕的小太監正手忙腳亂地給他換額上的濕布。
沈硯安悄無聲息地滑下房檐,如同狸貓般落在窗下。
他輕輕彈開裏面簡陋的門闩,身形一閃,已進入屋内,反手又将門虛掩上。
“誰?”小太監福安吓得一哆嗦,差點叫出聲。
沈硯安拉下蒙面黑巾,露出面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别怕,我是沈訣。”
福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人,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跪下,帶着哭腔:“沈大人,您可來了,他……他……”
“我知道了,多謝你傳信。”沈硯安快步走到床邊。
他輕輕掀開薄被,看到沈清辭背上那即使隔着紗布也隐隐透出血色和藥漬的傷痕,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小心地探了探沈清辭的額頭,滾燙,又搭上他的脈搏,虛弱、淩亂、沉滞。
果然是一副生機将絕、心脈郁結的脈象。
“太醫用的什麽藥?”沈硯安沉聲問。
福安連忙将李太醫開的方子,以及那些普通的止血散、金瘡藥拿給沈硯安看,并低聲說明了太後那邊的“吩咐”。
沈硯安看着那些藥,眼中寒光一閃。
張沁羽,你好毒的心腸。
“他這樣反複發熱、傷口潰爛,是感染所緻,這些藥根本不對症。”
沈硯安迅速判斷,“心脈郁結,氣血兩虧,更是需要上好的補益之藥和疏解心緒。
宮中太醫不敢出手……”他眉頭緊鎖,石霖遠在藥王谷,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略一思索,對福安道:“你且在此守好,我很快回來。”
說完,沈硯安身影一閃,再次融入夜色。
不到一個時辰,沈硯安去而複返,手中多了幾個小瓷瓶和一個油紙包。
“這是我從溫首輔那裏得來的,他府中有信得過的醫者備下的特效金瘡藥和退熱消炎的藥丸,比太醫院那些強百倍。
還有這支老參,你想法子每日切少許,炖了參湯喂他。”
福安連忙接過,如獲至寶。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安幾乎每夜都會冒險前來。
他親自爲沈清辭清理傷口,換上好藥。
福安則按照吩咐,小心地熬煮參湯和粥水,一點點喂給沈清辭。
外用的好藥和内服的參湯起了作用,沈清辭的高熱逐漸退去。
傷口紅腫潰爛的情況開始好轉,但他的精神,卻依舊沉寂。
大多數時候昏睡,偶爾醒來,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頂,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喂藥就張口,喂粥就吞咽,還是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沈硯安知道,這是心傷未愈。
身體上的傷藥石可醫,心上的裂痕,卻需要另一種“藥”。
這一夜,沈清辭難得清醒得久一些,雖然依舊不說話。
沈硯安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沒有急着喂藥,而是用溫熱的布巾,輕柔地擦拭他的臉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