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調轉馬頭,向着近在咫尺的山谷入口沖去。
同時不斷呼喝,收攏沿途潰散的士兵。
朱詠早在瓦剌追兵出現的第一時間,就魂飛魄散。
在親兵的死命護衛下,丢下大軍,頭也不回地搶先沖進了山谷,隻顧自己逃命。
山谷入口狹窄,僅容數騎并行。
大量潰兵擁堵在入口處,反而延緩了撤退速度,成了瓦剌騎兵的活靶子。
沈硯安趕到時,入口處已是屍橫遍地,血流将積雪染成刺目的紅褐色。
“不要擠,排隊進,弓弩手,上兩側山坡,居高臨下射擊,阻滞追兵。” 沈硯安聲嘶力竭地指揮着。
親自帶着斷後的幾十人,死死卡在入口外側,用血肉之軀爲潰兵争取時間。
瓦剌騎兵幾次試圖沖垮這道薄弱的防線,都被沈硯安和手下悍不畏死的抵抗擊退。
但代價也是慘重的,身邊的人不斷倒下。
終于,大部分潰兵湧入了山谷,沈硯安也準備撤退。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支冷箭,不知從何處射來,角度極其刁鑽。
并非來自瓦剌追兵的方向,而是來自山谷内側,潰兵之中。
沈硯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瓦剌騎兵身上,根本沒想到背後會有冷箭。
箭矢帶着凄厲的破空聲,瞬間沒入他的左肩胛下方。
“噗!”
劇痛傳來,沈硯安身體猛地一僵,眼前一黑,險些栽下馬去。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去,隻見混亂的潰兵人群中,朱詠那張驚恐又帶着狠毒的臉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湧動的士兵後面。
而朱詠手中的弓,似乎剛剛放下……
“大人。” 陳川驚呼,撲過來扶住他。
沈硯安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左肩的傷口迅速被嚴寒凍住。
但内裏的傷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更加強烈。
他死死盯着朱詠消失的方向,眼中爆發出從未有過的殺意,但旋即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住。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走,先進山谷。” 他咬着牙,用盡最後力氣說道。
陳川含淚,與另一名士兵架起沈硯安,沖入了山谷入口。
剩餘的斷後士兵也且戰且退,最終全部退入山谷。
瓦剌騎兵追到谷口,見谷内地形狹窄,不利于騎兵展開。
且天色已完全黑透,風雪更急,也不敢貿然深入,隻是在谷外逡巡呼喝。
不斷将火箭射入谷中,引燃了一些灌木,試圖制造混亂。
山谷内,一片狼藉。
逃進來的士兵驚魂未定,或坐或躺。
喘息着,哭泣着,咒罵着。
傷員的呻吟此起彼伏。
人數比進谷前又少了許多,估計隻剩下兩萬出頭,且大半帶傷,饑寒交迫,士氣徹底崩潰。
沈硯安被安置在一塊背風的大石下。
陳川撕開他被鮮血浸透凍結的衣裳,看着左肩後那處猙獰的箭傷,箭杆已被沈硯安自己咬牙折斷。
背後舊傷依舊崩裂,陳川這個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大人,這箭有毒嗎?” 陳川聲音發顫。
箭簇入肉頗深,位置險要。
沈硯安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卻搖了搖頭:“應該沒毒。
朱詠還沒那個膽量和本事搞到劇毒,他隻是想讓我死在這裏。
或者,至少無法再妨礙他。”
沈硯安猜得沒錯。
朱詠在極度的恐懼和自私下,做出了最卑劣的選擇。
他認爲隻要沈硯安死了或者重傷失去行動能力,他就能重新掌控這支殘軍,甚至可以把戰敗的責任都推到沈硯安“救援不力”、“指揮失誤”上。
至于背後的冷箭是否會被發現?
在這混亂的雪夜,死傷無數,誰又能追究?
“這個畜生,” 陳川咬牙切齒,“末将這就去宰了他。”
“别去……” 沈硯安拉住他,搖了搖頭,聲音氣若遊絲。
“秋後算賬不遲,當務之急……”
他每說一個字,都牽動傷口,帶來劇烈的疼痛,但他必須交代清楚:“去清點,還有多少人。
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禦寒之物,食物。
安排崗哨防備瓦剌夜襲,更重要的是,想辦法,生火……取暖,救治傷員。”
“可是大人,您的傷……”
“我的傷,我一時半會死不了。” 沈硯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按我說的做,陳川……現在,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帶大家……活下去……”
陳川重重地磕了個頭,抹了把臉,轉身投入到混亂的谷中。
開始執行沈硯安的命令。
他知道,沈大人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爲這支殘軍規劃一條生路。
沈硯安獨自靠在冰冷的石頭上,望着谷口方向隐約的火光。
聽着谷内士兵們絕望的哭泣和寒風呼嘯,感受着生命的熱度正從傷口處一點點流逝。
身體很冷,很痛。
但心,更冷。
不是爲了自己的傷勢,而是爲了這數萬将士無謂的犧牲。
爲了朱詠那卑劣的一箭,也爲了這茫茫風雪,不知歸途在何方的絕望。
他身心俱疲,全是重傷。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這山谷中的兩萬多人,最終能有幾個活着回到關内。
但沈硯安知道,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不能倒下。
因爲他是沈硯安,是這些士兵心中最後的希望。
他緩緩閉上眼睛,保存着所剩無幾的體力,腦海中開始艱難地思考。
谷中有稀疏林木,或許能找到些枯枝生火?
能否發現山洞或可以避風的地形?
瓦剌人會在外面圍困多久?
尋衣、二寶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一個個問題,沒有答案。
隻有風雪,無邊無際的風雪,仿佛要将整個世界都埋葬。
這一夜,注定無比漫長。
而對于山谷中的每一個人來說,活下去,成了唯一、也是最艱難的目标。
沈硯安想着,隻覺耳邊傳來吵鬧聲,“我還以爲你沈訣有多大的能耐呢?
還不是走不出這片山谷,到那時,我們不也一樣要死在這裏。
那還不如就待在我之前的地方,起碼将士們也不會又死了一萬。
這可都是你沈訣害死的,跟我沒關系。
等回了京城,我定然如實告知太後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