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身體損耗太過,外傷雖可調理,但内裏虛空,生機孱弱,猶如風中殘燭。”一位被蘇尋衣秘密請來的、信得過的老大夫把脈良久。
搖頭歎息,“他能撐到今日,全憑一股驚人意志。
如今驟然脫險,心神松懈,這口強提着的生氣便洩了……
若是尋常人,恐怕早已……
眼下雖昏迷,卻也是身體自保,若不能及時以猛藥固本培元,佐以高超針灸導引之術疏通淤塞經絡。
恐有性命之憂,即便醒來,四肢怕也廢了。”
後面的話老大夫沒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凜的情況,已非京城這些束手束腳、不敢用險招的大夫所能處理。
他需要最頂級的醫道聖手和最安全不受打擾的環境。
“藥王谷。”沈硯安與蘇尋衣對視一眼。
“有勞大夫了,煩請您開些外傷用藥,請。”沈硯安讓老大夫出了内室。
“溫伯父,事不宜遲,必須立刻送唐前輩去藥王谷。”蘇尋衣決斷道,“燕大哥也需要同去。
金蠶蠱雖已奪回,但此蠱兇戾,言軒他們也隻能暫時封存,不敢擅動。
需等唐前輩醒來,才能設法處理,也能解除燕大哥體内可能被太後種下的其他隐患。”
溫眀瀾點頭:“正該如此,我讓可靠之人護送唐凜前往,也好有個照應,我現在就去安排。”
“我會讓扶尋扮作商隊,趁着現在天色未明出發。”蘇尋衣道,“路線和接應都安排妥當,保證沿途安全。隻是……”
她看向昏迷的唐凜和一旁守着父親、眼圈通紅的司言軒、司言錦,“此去路途遙遠,唐前輩傷勢沉重,需萬分小心。”
司言軒上前一步:“姐姐,世伯,我們身懷金蠶蠱,身上還有金蟾,或能對父親傷勢有所幫助。”
蘇尋衣最終點了點頭:“好,你們同去。
但切記,一切聽從扶尋叔叔安排,絕不可擅自行動。”
安排妥當,一隊精幹的“商隊”趁着夜色悄然駛離京城。
載着昏迷的唐凜和燕漠雲以及司言兄弟燕澈,向着藥王谷方向疾馳而去。
次日,太後發了好大的火,一連五天,早朝都不來了。
第六日,皇宮,刑房。
這裏并非正規的诏獄,而是坤甯宮私設的刑訊之處。
陳望之被扒去了外袍,隻穿着一身沾滿塵土的單衣,五花大綁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臉上帶着驚恐與委屈,額頭磕得青紫,口中不斷喊着:“娘娘明鑒!
草民對娘娘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那批貨……
那批貨真的不是草民監守自盜。
草民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娘娘。”
太後高坐在唯一一張鋪着軟墊的椅子上,臉色依舊陰沉。
她并未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鳳目,一寸寸地刮過陳望之顫抖的身體和臉。
曹吉祥低聲在她耳邊禀報着東廠連夜查抄“澄園”的結果:“賬目幹淨得過分,但銀庫空虛,隻餘些許浮财。
幾個心腹管事和家人,在奴婢們趕到前,已然‘暴病身亡’或‘失蹤’。
陳望之本人,是在一處外宅被找到的,當時正與兩個美妾飲酒作樂。
似乎對倉庫被劫之事,确不知情。”
太後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不是陳望之?
難道真是北邊的“過山風”?
不,她依舊不信。
但東廠查抄的結果,還有陳望之此刻這副不似作僞的驚恐模樣。
若真是他做的,以他的精明和膽量,此刻要麽早已卷款潛逃無蹤,要麽就該準備好更完美的說辭和替罪羊。
而不是這般狼狽地被抓來,隻會磕頭喊冤。
除非,他真的冤枉。
那麽,是誰?
誰既能劫走她的貨,還能嫁禍給陳望之,甚至可能連唐凜被劫、金蠶蠱被盜都聯系在一起?
沈硯安,蘇尋衣。
隻有他們,有這個動機、能力,和将自己算計到如此地步的腦子。
但是那晚沈硯安夫妻明明在睡覺。
思來想去,太後就是覺得是沈硯安幹的。
心中恨意滔天,但理智告訴她,此刻殺掉陳望之這個“錢袋子”毫無益處,反而會徹底斷了一條财路。
陳望之固然可能不幹淨,但他經營多年的東南關系,還有用。
就在太後思忖如何處置陳望之,是殺是留是敲打時?
刑房外再次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一個東廠檔頭連滾帶爬地沖進來。
手中攥着一封染血的急報:“娘娘,東南八百裏加急!
孫敬孫侍郎、劉能劉副将所率平亂大軍,在福州外海遭遇水寇主力伏擊?
我軍大敗,戰船損毀過半,孫侍郎當場戰死,劉副将重傷被俘後,被枭首示衆。
所去京軍,十不存一,潰兵已退至泉州。”
“什麽?”太後猛地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黑,馮保趕緊扶住。
孫敬死了?劉能被殺了?京軍幾乎全軍覆沒?
這怎麽可能?
東南那些烏合之衆的水寇,哪來如此戰力?
噩耗一個接一個,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東南徹底亂了!
不僅貨丢了,連派去平亂的“自己人”也折了。
這不僅僅是損失,更是對她權威的赤裸裸挑釁和打擊。
朝野上下會如何看她?皇帝會怎麽想?
想到皇帝,她厲聲問:“陛下呢?可知道此事?”
那檔頭哆嗦道:“奴才不知。
但這急報是同時送入宮中和内閣的。”
話音未落,另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進來,臉色比死了親娘還難看:“娘、娘娘。
不好了。
陛下剛剛在偏殿,召見了溫首輔和幾位兵部、戶部的堂官,已經下旨。
着令浙江總兵俞大猷暫代東南剿匪事宜,統籌三省水陸兵馬,并調撥江浙糧饷就地支援,命其務必盡快肅清海患。
聖旨已經用印,發往通政司了。”
“他敢?”太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幾乎要沖破屋頂。
“未經哀家允許,他竟敢私自下旨調兵遣将?
誰給他的膽子?
溫眀瀾,一定是那個老匹夫。”
言兒這一手,不僅僅是對她權威的挑戰,更是趁她焦頭爛額之際,迅速抓住軍權,在朝臣和天下人面前樹立自己的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