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風裹着泥土的腥氣,從紗窗縫裏鑽進來時,陳豔青回到了屋裏。
堂屋裏白熾燈昏黃,陳父陳母圍坐在方桌旁靜靜的坐着,飯碗裏剩下的飯還在桌子上放着。
“爹,媽,”陳豔青坐到方桌旁自己剛才的凳子上,端起飯碗,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雀躍,“我明天一早去縣裏兌獎。”
陳母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方桌上,渾濁的眼珠在燈光下亮了亮:“真的中了?中了一萬五千塊?”
陳父沒擡頭,布滿老繭的手指端着酒杯,指節卻微微泛白
——這幾個月給陳豔青湊大學學費,他偷偷去鎮上賣了兩擔谷子,回來路上摔了一跤,膝蓋到現在還隐隐作痛。
“應該是吧,周雄确認過了,但具體情況還不知道呢,”陳豔青往嘴巴裏扒拉着米飯,“我就想問問你們,要是中了……獎金咋安排?”
“給你上大學用!”兩道聲音幾乎同時冒出來,像事先排練過。
陳父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後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你讀大學才是正經事,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你爸我……”
他突然停住,喉結滾動着沒再往下說。
前幾天爲了給陳豔青攢學費,他把去年秋收時收回來的谷子賣了兩擔。
回來時舍不得坐5塊錢的車回來,硬是走路回來。
路上摔了一跤,可能傷到腿了,這幾天挖水渠都是咬牙撐着,陳豔青上大學的學費缺口像塊石頭壓在胸口,此刻卻突然有了着落。
陳豔青鼻尖有點酸,她低頭用腳尖跺了跺地闆:“爹,咱家還差外債吧,要不這錢先把外債還了吧。”
“不用,這個錢留着給你上大學。
那點子外債,我們很快就可以還清了。
隻要你的學費有了着落,這次挖溝渠賺的錢,就足夠把外債還了。
咱家還有一季的烤煙呢?夠你後面的生活費的。”陳父一口氣說了一大堆。
“就是,隻要你上大學的學費夠了,其他的都是小事情,我聽人家說,好的大學一年學費就一萬塊。”陳母接話道。
“哪有啊,媽,你别聽人家說,越好的學校學費越便宜,一萬多的肯定不是好學校。”陳豔青一邊吃飯,一邊回答陳母。
“那就好,上次你妹子回來,她說她現在一個月有500塊錢了,以後你的生活費她給你打卡上,一個月400塊,也不知道夠不夠?”
陳豔青突然想起來,這個比自己小一歲多一點的妹妹,前世就是靠着在小飯館裏幫工,給自己每月400塊的生活費,給了整整一個學期。
後來自己找了兼職賺錢後,才讓妹子不要給自己存生活費的。
後來因爲自己上了大學,爹媽覺得自己以後肯定是要在大城市裏工作生活,就讓妹妹陳豔麗找了一個女婿倒插門了。
兩人磕磕絆絆的生活,什麽生活的壓力都落在妹妹陳豔麗身上,她們家孩子小的時候,幾乎是陳豔青給買的衣服和零食。
陳豔青和周雄結婚後,還随時帶着陳豔麗家的孩子去遊樂園玩。
後面自家大兒子出生,和陳豔麗家老二相差一歲,也是陳豔青們帶着玩的多一些。
後來自己在監獄裏,妹子陳豔麗是除了周雄外探監最多的人。
才開始的時候會怪陳豔青笨,不長腦子,白上了大學,才會被人家拉了墊背。
對,從頭至尾,陳豔麗都相信陳豔青是幫人家背黑鍋的,是被拉了墊背的。
到了後面,每次探監,陳豔麗都會帶陳豔青喜歡的吃食,還有就是說說陳母怎麽想陳豔青了,讓陳豔青好好改造,早日出來,其他的就沒有了。
自己重生回來,還沒有見過自家妹子陳豔麗呢?
“媽,我妹妹是在哪裏的飯館裏面做工啊?我今天去看看她,要是有時間就一起回來住兩天?”陳豔青問道。
“還在以前那裏,過幾天就要回來了,你别去找她,别讓她老闆以爲你去蹭吃蹭喝呢?對她影響不好。”陳母緊張的道。
“好吧,那就等她回來再說吧!”陳豔青看着母親緊張的樣子,想說的話沒有說出來。
也是,在2006年的縣城,要找一個可以做工的地方,還真的要有人脈,要不然人家都不要你做工。
“青青,明天你幾點去?”陳父站起身,藍色勞動布褂子上沾着幾粒飯粒,“我去村頭老李家問問,他家車明早進城拉貨,順道捎你一程。”
陳父走到門口又回頭,昏黃的燈光把他微駝的背影拉得老長,“路上小心,兌了獎趕緊回來,别在縣城瞎轉悠。”
“八點到縣裏就行,不過爹,你隻要問他們家的車幾點出去就行,不用說我的時間,我都可以的。”陳豔青補充道。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陳父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前的碎石路上。
陳母端起碗,往嘴巴裏扒拉了一口飯,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青青啊,你昨天說幫你買彩票的那個同學……是叫周雄吧?”
陳豔青心裏“咯噔”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木筷上的漆皮。
前天高考完後,自己和周雄一起買的彩票。
“嗯,同班的同學。”陳豔青低頭盯着自己碗裏的飯,又扒拉了一口。
“那孩子怎麽樣?”陳母的語氣突然輕快起來,像撿着了寶貝。
“是不是你剛上高一的時候,摔着腿了送你回來的那兩個人裏面的那個男孩,長得高高大大的,眼睛亮堂,說話也懂禮貌。
你說你們怎麽會想着一起買彩票呢?”
木筷在陳母的手中搖晃着,一口口的飯被陳母扒拉進了嘴巴裏,“我看他對你……”
“媽!”陳豔青猛地擡頭,臉頰燒得慌,“就同學幫忙而已,那時候他是我同桌,老師就讓他和肖琳琳一起送我回來了。”
陳豔青不敢看母親眼裏的促狹,扒拉完自己碗裏的飯,放下碗,轉身往自己卧室裏鑽,“媽,我去收拾一下東西,明早還得趕車。”
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陳豔青背靠着門闆滑坐到地上。
她想起周雄那天騎着單車對她笑時,眼角揚起的微光。他說:“青子,要是中了獎,我的這個也分你一半給你交學費。”